听了丹尼斯处长的这番话,王汉彰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回答。他听懂了这话的意思。英国人不愿意跟日本人彻底翻脸,但也不想让日本人随便进租界抓人。所以他们需要一个既能代表英租界说话、又懂怎么跟日本人打交道的人。
这个人不能是英国人,因为英国人一旦和日本人谈崩了,双方就再也没有缓和的余地。这个人也不能是中国政府的人,因为那样日本人更不会坐下来谈。
这个人只能是两边都沾一点、两边都说得上话的。最关键的是,如果出了事儿,可以把所有责任都推卸到这个人的身上!
这个位置就像一个火山口,坐上去随时可能被喷出来的岩浆烧成灰。但王汉彰敏锐地意识到,这里面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英租界警务处副处长,一方面能够获得英国人的信任,在工部局内部站稳脚跟;另一方面也能和日本人搭上话,这些都是合法的情报窗口。对于自己后续的工作,摸清日军在天津的布防、兵力调动、换防时间,有太大的帮助。
他在心里把这笔账算了一遍,风险和收益都掂量过了,然后点了点头,说:“好的,我会按照处长先生和詹姆士先生的指示,和日本人周旋。不过,我要先搞明白租界当局的底线在哪里。”
詹姆士先生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的底线是禁止日军擅自进入租界搜查、抓人。这个底线不能退,退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退了第二次整个租界的治外法权就形同虚设了。其他的事情,你可以酌情和日本人商议。但具体的细节要向我汇报。”
他顿了顿,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上,继续说,“也就是说,你可以谈条件,可以做一些不是底线的让步,给日本人一个台阶下。但卡口不能放日本兵进来,一兵一卒都不行。”
王汉彰问:“如果日本人的要求超出了这个底线呢?”
詹姆士先生和丹尼斯处长相视一笑。那笑容不是觉得这个问题好笑,而是一种老牌帝国在自己最核心的利益被触碰时才会露出来的、骨子里的傲慢。
詹姆士先生把雪茄重新拿起来,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他边吐烟边说:“你放心,日本人不敢和大英帝国撕破脸皮。他们现在在华北的兵力部署是沿着平汉线和津浦线往南推,主力都在前线,留在天津的守备部队只有一个联队。如果他们敢对英租界动武,远东舰队不会坐视不管。日本人不是傻子,他们知道动租界的代价是什么。”
英国人还是像以往一样自大。王汉彰在英国待过一年多,在军情五处受过训,太了解这帮英国人了,日不落帝国的架子端了一百多年,端到骨子里去了,就算天塌下来他们也觉得皇家海军能顶住。
可现在的问题是,日本人已经堵在了英租界的门口,轻机枪架在路障上,兵临城下了,他们还在谈远东舰队。
远东舰队是厉害,但从新加坡开到天津港要几天?真等舰队开过来,卡口外面的日本兵早就冲进来好几轮了。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王汉彰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和英国人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争论是没用的,英国人的傲慢就像他们的雾,你吹不散也推不开,只能在雾里走自己的路。他点了点头,开口说:“好的,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看到王汉彰胸有成竹的样子,詹姆士先生也笑了起来。就听他边笑边说道:“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今天下午两点,租界当局与日本宪兵天津分队在意租界的回力球场进行会谈。你作为英租界的代表全权负责这次谈判。“
王汉彰听了,开口问道:“下午的会谈,日方具体是谁出席?”
“天津宪兵分队长池上发一少佐。”詹姆士先生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他。“这是池上发一的履历和照片,你回去看一下。这次会面的时间、地点都是日本人定的,意在方便他们的人布置警戒。我会派一队印度巡捕跟你一起去参加会谈。”
王汉彰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铺着深绿色的地毯,两边是漆成白色的墙壁,墙上挂着几幅裱在木框里的地图。走出了警务处的大楼,回到自己的车上,打开那个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一身日本陆军宪兵制服,方脸,眉毛很粗,嘴唇抿着,目光正对着镜头,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清是警惕还是审视的东西。
他的下颌很宽,耳垂厚实,下巴微微向前凸,整个人的轮廓给人一种“不好说话”的感觉。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名字和军衔,字迹工整,笔画有力,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王汉彰又翻看了池上发一的履历。此人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31期毕业,毕业后进入天津驻屯军宪兵队,在天津工作的时间超过十年。1935年5月,日租界发生亲日报社社长遇刺案,池上发一以宪兵大尉主导搜查,抓捕大批军统、天津青帮头目,因破获反日组织有功,由大尉晋升少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根据这份文件记录,池上发一似乎和袁文会的关系不一般。袁文会经营的那个普安协会,似乎就是由他一手主导的。
看到这,王汉彰用拇指在照片的边角上按了一下,把照片塞回文件夹里,这个池上发一,在天津待了十几年、从基层宪兵一步步升到少佐分队长、亲手布下了覆盖整个天津卫情报网的日本军官,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他和茂川秀和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喝酒应酬的特务机关长不一样——他是干过一线搜捕的,是闻过人血味儿的。这个人,不好对付!
下午一点半,王汉彰换上了一身藏蓝色的英式警服。领口的铜扣在太阳底下泛着光,肩上扛着警务处副处长的肩章。他走出警务处大门的时候,门口已经停着一辆罗孚轿车和两辆敞篷卡车。卡车上站着十五个印度巡捕,缠着深红色的头巾,腰里别着警棍和手枪,其中两个还端着步枪。他们站得很直,但脸上的表情不是绷着,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像是这种出外勤他们每个月都要跑几趟。
王汉彰上了罗孚轿车,坐在后排。车子开动了,顺着英租界的街道朝意租界的方向驶去。沿途他看到街上的行人比早上少了一些,午后太阳高照,许多人已经回家午睡了,但路边还有几个小贩在守着摊子。
车子拐上意租界的路时,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街两边的意大利风格洋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铁艺阳台的栏杆上晾着几件衣服,在风里轻轻晃着。
意租界的回力球场1934年建成,主要的娱乐项目就是回力球比赛。这种运动项目源自西班牙巴斯克地区,有单打和双打之分。单打就是一个人用捧兜砸向前墙规定区域,球员必须在第二次落地前接住并回击前墙。没接住、打出场地、击球没碰到前墙,单人比赛就是出局,双人比赛就是对手得分。
当然了,意租界之中的这个回力球场,可不仅仅是观看比赛的场所。它的主要功能就是模仿英租界的赛马会,对比赛球员进行下注。每场比赛有6名球员,轮番上场对决,单局先拿到5分即胜出。独赢押中当场冠军号码,赔率数倍至数十倍!
回力球比赛节奏飞快、赛事密集,极易上头,军阀、买办、寓公大量输光家产。前江宁镇守使、淞沪护军使宫邦铎,沉迷回力球比赛,两年的时间家产败光、妻离子散,后来病死在家。奉系时期北平市长周大文,更是一夜之间输掉两座洋楼。张宗昌的秘书长吴桐渊,据说也是所有家产输尽。最倒霉的还是法租界工部局高级文案戴旭炎,他在场内一次性输掉巨额赌注,瞬间情绪剧烈激动,当场中风,直接毙命!正是因为这些轶事。天津民间也叫这座回力球场为毁工炉!
王汉彰坐的那辆黑色罗孚轿车在回力球场门口刚一停稳,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男人就快步迎了上来。那人四十多岁,中等个子,脸圆圆的,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用发蜡固定得一丝不乱,大热的天也不出汗。他的西装剪裁合体,料子不差,领带扎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个在租界里混了多年的体面人。
他走到车门旁边,弯着腰,一只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另一只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他满脸堆笑地开口,声音又脆又亮:“您就是李副处长吧?我是球场的经理叶庸方,池上少佐已经在顶楼的包厢里等您了。”
王汉彰认识这个叶庸方。他是自己老头子袁克文的至交好友潘子欣的弟佬,算起来和自己还算是师兄弟。王汉彰之前和他见过几次面,知道这个人八面玲珑,在意租界里势力很大,黑白两头通吃,什么人都有交情。
不过现在王汉彰的脸已经变了样,叶庸方显然认不出他了,只把他当成普通的英租界官员来接待。再加上今天这个场合,两个人也不方便说话。
王汉彰从车上下来,站在回力球场的台阶上,四下里看了一眼。球场门口站着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散落在台阶两侧和门廊下面,有的人在看报纸,有的人在低声交谈,有的人背着手来回踱步。
这些人装成一副赌客的样子,但他们看人的方式不对。真正的赌客看人是看热闹,看谁会赢谁会输,看有没有熟人可以搭话。
这些人看人的方式是扫视,目光从街口扫到门口,从门口扫到街口,来回不停地扫,像是在数人头。还有他们站立的姿势,腰板挺得笔直,两条腿分开与肩同宽,手里虽然没有拿武器,但右手垂在腰侧的位置,随时可以掏枪。这是军人站岗的习惯,装不出来的。
王汉彰收回了目光,把英式大壳帽从腋下拿出来戴在头上,帽檐压了压,侧过头对叶庸方笑了笑。“日本的便衣来了不少啊。”
叶庸方连忙侧身压低了声音,脸上的笑容没减,嘴里的话却比刚才实诚了几分:“李副处长放心,您的安全绝对可以得到保证。我们球场的董事长富马加里先生和意租界的领事是好朋友,他已经和意租界巡捕房和意大利驻军打过招呼了,在会谈期间绝不可能发生威胁双方人身安全的行为。”
“哼!他就是动手我也不怕!”王汉彰冷笑了一声,继续说:“走吧,带我去见见这个池上少佐!”
喜欢青帮最后一个大佬请大家收藏:()青帮最后一个大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相邻推荐:第四次满月 仙葫在手,废灵根也能镇压万界 娇o钓到偏执顶A后跑了 贵妃失忆后判若两人 谁被钓成翘嘴了(快穿) 年代文恶毒女配也想躺赢 我的冷艳忍者女仆怎么因为一次意外而认我的好友为主了 长安发财指南(美食) 识海被废?神秘铭文重塑我无上道 女绿的路途 带球上位后病美人摆烂了 专属依靠 再制裁,毒枭全变机枭了 择偶标准[GB] 韩医生确诊了恋爱脑 残爱-暴露的女警,无奈的抉择 我凭化学在乱世苟活(穿书) 人偶师萩原如何达成HE结局 无职转生NTR 橘子小狗说他暗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