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许家爵的家里出来,王汉彰走到别克车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车座是皮的,凉丝丝的,坐上去的时候坐垫嘎吱响了一声。张先云上了驾驶座,拉上车门,发动了车子。引擎轰轰地响起来,车灯在黑暗的街道上切出两道白光,慢慢地驶离了那条安静的街道。
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划过去,一道一道的,明暗交替,像是一只手在反复翻着一本旧书。张先云没有急着说话,开了一段路,拐过了两个街口,才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又放回去了。他问了一句:“彰哥,你说许家爵会不会把情报给你?”
王汉彰靠在座椅上,看着前面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面。路面上的白线已经很久没重新刷过了,有些地方模糊得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许家爵刚才说的那些话——送学生出城,替老六收尸,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句话单独拎出来都像是真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亲身经历过的。
但许二子这个人,从小就会说瞎话,说得比真的还真。在南市茶馆里跟人赌牌,输了能编出一整套“家里z面遭了灾”的说辞来躲债,等赢家后来找到他家去才发现这逼尅的在家吃的满嘴流油。一年多没见,许家爵现在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还是演技更好了,王汉彰自己也分辨不清。
许家爵是茂川秀和的心腹,管着整个天津的烟土生意,手底下三四百号人。这个位置是拿什么换来的?是拿他刚才说的那些“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良心换来的,还是拿他自己的骨头一节一节弯下去换来的?
他究竟是会冒险给自己去搞情报,还是会把自己回到天津卫的消息转手卖给茂川秀和,换一个更大的功劳,把屁股底下的椅子坐得更稳当一些?这些事想来想去都想不透。
他叹了口气,看着车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关了门的店铺,拉下来的卷帘门,贴在墙上的维持会告示,被风吹得只剩半张的报纸广告。开口说了一句不是回答的回答:“老话说得好,爱走东的不走西,爱CPG的不RB。前面的道怎么走,咱们已经指给他了。他怎么选,那就是他的事儿了。选对了,他还是我兄弟。选错了,那也是他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张先云没有再问,专心开车。车子过了意租界和法租界的交界,路面从石板变成了柏油,路灯也从意租界那种暖黄色的换回了英租界常见的乳白色。
夜色很深,路上看不到几个人,但日本人的巡逻队依旧围着英法两国租界的边缘不停的巡逻。军靴踏在柏油马路上发出的‘咔嗒’声,在黑夜之中传出去很远。
第二天一早,王汉彰没有等来许家爵的消息,而是接到了詹姆士先生的电话。电话里詹姆士先生要求他立刻赶往英租界警务处,有一个紧急的案件发生。
汽车沿着英租界的街道往戈登堂开,晨风从摇开的车窗里吹来,凉丝丝的,带着早点摊子飘出来的豆浆和炸油条的香气。
街上的行人在一天当中这个时候最多,有赶着上班的职员,有挎着菜篮子的女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一切看起来和战前差不多。
但路口的日本巡逻队把一切都变了。十几个日本兵堵在了租界通往华界的路口,步枪斜挎在肩上,刺刀都上了鞘,但站的位置刚好把路口卡得死死的。
他们挨个检查进出英租界的华人,看证件、翻包裹、搜口袋,动作粗暴,嘴里用日语喊着什么,被检查的中国人低着头不吭声,一个老头的菜篮子被翻了个底朝天,青菜撒了一地,日本兵看都没看一眼就踢到路边去了。
王汉彰到了警务处,穿过一楼大厅,沿着楼梯上了二楼。走廊里铺着深绿色的地毯,墙上的铜牌擦得锃亮。他在詹姆士先生的办公室门口站定,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他推门进去,詹姆士先生正和另一个穿深蓝色警服的中年男人说话。
那人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肩膀很宽,头发已经灰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他的脸膛宽大,颧骨高高的,鼻梁很直,下巴刮得发青。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英式警服,领口别着两枚铜扣,肩章上缀着三颗银星,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晨光里微微发亮。
詹姆士先生指了指王汉彰,对那个警察说:“丹尼斯处长,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李汉元。”
丹尼斯处长上下打量了王汉彰一番。他看人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从头看到脚,是先看眼睛,然后看腰侧,最后才看全身其他地方。他的目光在王汉彰的腰侧停了一下,那里正好别着那支纳甘转轮手枪的轮廓,在西装外套下面鼓起一个不显眼的包。
“李先生,请坐。”他的声音低沉,语速不快,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丹尼斯开门见山,没有寒暄,也没有试探。“你的事情,詹姆士已经跟我讲过了。从今天起,我任命你为天津英租界警务处副处长。你在档案里的名字是李汉元,原香港警务处高级督察,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平时可以自己支配时间,不要求你坐班,但需要你露面的时候你要到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说完这些,身体往后靠了靠,看了一眼詹姆士先生,又转回来看着王汉彰。“当然,这只是给你一个便于活动的身份。我不会给你下达任何警务方面的任务,你所有的行动,依旧按照詹姆士先生的指示来进行。换句话说,你在警务处挂了名,但你的工作不归我管。”
王汉彰点了点头。“是,处长先生。”
詹姆士先生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介绍变成了交代正事的严肃。“今天把你叫来,除了让你和丹尼斯处长见见面之外,还有一个紧急的案件需要你来处理。昨天下午,天津商务印刷局的经理曹玉林携带一批印刷设备进入英租界,打算在租界内重新开设印刷厂。”
王汉彰听说过曹玉林这个人。天津商务印刷局的经理,印报纸、印杂志、印传单,也印一些日本人不喜欢的东西。日本占领天津以后,商务印刷局被封了门,曹玉林带着设备和几个工人跑了。本以为他跟着二十九军撤往保定或者是沧州,可万万没想到,他又回来了。
王汉彰此前就推测过曹玉林的身份,这个人很可能不只是个开印刷厂的生意人,很可能是南京政府或者军方的情报人员,专门负责在平津一带印制抗日宣传品。
如果他被日本人抓住,平津一带的情报人员名单、联络方式、活动据点,这些信息全都可能被日本人从他嘴里撬出来。印刷厂老板最清楚自己印过什么东西、给谁印过、通过什么渠道分发,这就是一本活的联络手册。
王汉彰皱了皱眉。“租界当局怎么考虑的?”
丹尼斯处长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但语速稍微快了一点,像是在汇报一件他已经做过决定的公事。
“根据大英帝国与清国双方签订的《北京条约》及后续补充协定的相关条款,租界内治安、司法、人员管辖权专属英国工部局警务处。中国官方无权在租界内行使执法权,同样地,其他任何外国执法部门也无权进入租界内执法,包括日本宪兵队。而且,依据国际难民管理惯例,政治犯不予引渡。这是基本原则。”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驻守卡口的租界巡捕按照工部局的命令,拒绝日本宪兵进入租界。双方先是发生了推搡,继而在卡口两侧展开了武装对峙。日本方面出动了十几个宪兵和一挺轻机枪。租界驻军派了一个排的士兵前去增援。”
王汉彰万万没有想到,英租界工部局居然会为了一个曹玉林和日本宪兵武装对峙!要知道英国人可是习惯性的甩锅,当初自己就是被在‘一二.一八’学生游行中打死了日本人,才被英国人当成替罪羊甩了出去。
那一次要不是詹姆士先生在背后运作,自己早被日本人弄死了,后来也就不会有去英国和西班牙这一系列的事。英国人习惯性地甩锅,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怎么这一次,英国人反而硬气起来了?
詹姆士先生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王汉彰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认真。“现在的情况是,日本人还没有强行冲卡,但他们也没有撤。宪兵队的人就在卡口外面站着,等着工部局给答复。”
王汉彰想了想,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他没有问日本人打算撑多久,也没有问卡口外面现在是多少度、站着舒不舒服。他问的是更深的那一层:“英租界工部局对日本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态度?是打算硬到底,还是只是做做样子,等一个合适的台阶就往下走?”
这话问的不是日本人的态度,是英国人的态度。日本人要抓人,英国人在卡口挡了,但挡到什么程度、挡到什么时候?挡一天是态度,挡一个月是立场,挡到日本人冲卡那一刻就是战争。他需要知道工部局的底线在哪里。
丹尼斯和詹姆士相互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眼神。丹尼斯处长前倾了一下身体,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看着王汉彰。“我来解释这个问题吧。租界当局严格恪守战时中立,不承认日军对天津华界的合法占领。但大英帝国在华北拥有巨额进出口贸易、码头、洋行、煤矿投资,不能与日本直接决裂,避免日军报复英侨产业。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人来平衡租界当局与日本人之间的关系。”
他说完,身体往椅背上靠了回去,目光落在王汉彰脸上。“詹姆士先生推荐了你。”
喜欢青帮最后一个大佬请大家收藏:()青帮最后一个大佬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相邻推荐:谁被钓成翘嘴了(快穿) 识海被废?神秘铭文重塑我无上道 韩医生确诊了恋爱脑 择偶标准[GB] 橘子小狗说他暗恋我? 无职转生NTR 我凭化学在乱世苟活(穿书) 仙葫在手,废灵根也能镇压万界 残爱-暴露的女警,无奈的抉择 长安发财指南(美食) 带球上位后病美人摆烂了 女绿的路途 娇o钓到偏执顶A后跑了 我的冷艳忍者女仆怎么因为一次意外而认我的好友为主了 第四次满月 年代文恶毒女配也想躺赢 专属依靠 再制裁,毒枭全变机枭了 人偶师萩原如何达成HE结局 贵妃失忆后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