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蝶那早已失去生机的身躯,如同一缕破败的柳絮,僵直地吊在房梁的白绫之上,在死寂的屋内静静悬挂了整整一个时辰。
窗外的日光从炽烈转为昏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竟无人察觉这一室的死寂悲凉。
若不是那位每日都会按时遣人前来问询的女君——宋婉章,今日依旧如往常一般,差遣人手前去探视萧蝶的近况,恐怕这桩惨烈的变故,还会被层层掩盖,直至被时光彻底掩埋。
宋婉章素来倚重秦薇,甚至在诸多朝堂秘事上,都会与她商议一二,可她终究是久居高位、深谙权谋之道的君主,处事老练沉稳,又怎会轻易将所有权力,都交付到一人手中?
毕竟,绝对的权力往往伴随着无尽的风险与危机,绝对的权力滋生绝对的腐败。这是她从登基那日起,便刻在骨子里的箴言。
因此,宋婉章布下了一步极为巧妙的棋。每日正午时分,待御书房的公务暂歇,她都会特意指派一位出身庶务部门的女官,前往关押萧蝶的院落探视,细细询问她的饮食起居与精神状态。
这庶务部门,管的是宫中洒扫、采买、杂役等琐碎事务,与秦薇所在的文书机构截然不同——文书女官们执掌文牍卷宗,手握朝堂机要,而庶务女官则游走于宫闱的烟火气里,两方素来少有交集。
如此安排,便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杜绝同部门女官相互串通勾结的可能,确保每一条传回的信息,都真实可靠,不带半分掺假。
话说回来,当日那位领命的庶务女官,正俯身在御书房的紫檀木大案前,全神贯注地擦拭着桌面上的浮尘。
或许有人会心生疑惑:不过是擦拭一张桌子,何须劳动女官大人亲自动手?随便唤来一名洒扫宫女,便足以胜任了。
可事实远非如此简单。若换作宫中其他寻常殿阁倒也罢了,可这里是女君的御书房,是整个朝堂的权力中枢。
案上或许还残留着未收起的密折,砚台里的墨痕可能藏着军国要事,便是擦桌子这样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容不得半分疏忽,必须由身份尊崇、且忠于女君的庶务女官亲力亲为。
况且,庶务女官与那些整日埋首于文牍间的文书同僚们,本就有着天壤之别。
文书女官们为了行事端庄,常年身着宽袍大袖的官服,步履沉稳,仪态严谨;
而庶务女官们终日要奔走于宫闱各处,操持繁杂事务,故而从不穿那些拖沓的长衣大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剪裁合体的短衫与长裤,利落又轻便。
紧绷的短衫勾勒出腰身的纤细,长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行走时步履如风,倒是别有一番不同于深宫闺秀的飒爽韵味。
此刻,这位庶务女官正一丝不苟地用细绒布擦拭着案几的每一处角落,连砚台的纹路里的墨渍都擦得干干净净。
待将整个御书房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之后,她才转过身,朝着御座上批阅奏折的宋婉章敛衽躬身,恭恭敬敬地深鞠一躬,声音清脆又恭顺:“官家,小女子已然将此处打扫干净了。”
宋婉章放下手中的朱笔,抬眼扫过那光可鉴人的桌面,紧绷的唇角微微松弛了些许,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淡淡吩咐道:“辛苦你了。
还有一桩事要烦劳你——你去关押萧蝶的那个院子走一趟,代我慰问她几句。
记住,她并非戴罪的犯人,你待人需亲和些,务必将我的关切之意,好好传到。”
庶务女官闻言,连忙挺直脊背,再度躬身应道:“官家放心,小女子定当尽心办妥此事。”
宋婉章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抬手从御座旁的锦盒里取出一枚鎏金令牌,令牌上刻着繁复的云纹,正是出入那处别院的通行凭证。她将令牌掷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庶务女官双手捧着令牌,小心翼翼地收好,转身退出了御书房。
这不过是她无数日常差事里的一桩,寻常得不能再寻常,走在去往别院的道路上,她甚至还拐去了街道旁的小食铺,买了一碟桂花糕,边走边小口小口地啃着,甜香的滋味在舌尖漫开,只当这趟差事,不过是去与那位被幽禁的女子说几句闲话。
不多时,她便到了关押萧蝶的院落。院门外并没有重兵把守,只有稀稀拉拉几个武婢守着,腰间挎着长刀,却神色闲散。
毕竟,萧蝶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既不是穷凶极恶的悍匪,也不是心怀叵测的乱臣贼子,有几个人看着,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武婢们接过她手中的鎏金令牌,仔细查验过无误后,便侧身让开了通路。庶务女官缓步走进院子,院内静悄悄的,连一声虫鸣都听不到,只有几株枯败的梧桐,在风里簌簌地落着黄叶。她径直走到正屋门前,却发现那扇木门竟是从里面反锁着的。
她微微蹙眉,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柔声道:“萧姑娘在吗?我是奉了官家的命,来探望姑娘的。”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回应。
她又提高了几分音量,再一次敲门:“萧姑娘?可否开一下门?”
可等了许久,屋内依旧静得可怕,只有风声穿堂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庶务女官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冰冷的藤蔓,瞬间缠上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意识到,定然是出大事了。
“来人!快来人!把门撬开!”她猛地转身,朝着院门外的武婢高声呼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守在门外的武婢们闻声赶来,见她面色惨白,心知不妙,当即取来斧头、砍刀与撬棍。几个身强力壮的武婢合力上前,一通斧劈刀砍,木棍猛撬,只听“哐当”一声巨响,那扇木门终于被硬生生撬开,溅起的木屑纷飞四散。
门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房梁之上,一条丝绸腰带悬着,萧蝶的身躯便吊在那腰带之下,随着穿堂的冷风轻轻晃动。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中衣,裙摆微微扬起,如同一片即将坠落的云。她原本白皙剔透的面容,此刻已是毫无血色的惨白,双颊的嫣红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青灰。
眼睛似睁似闭,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垂落,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嘴唇微微张开,似是在临死之前,尚有未尽的话语想要诉说,却终究被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
她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因为血液凝滞而泛着青白色,乌黑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几缕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随着微风轻轻拂动。
饶是如此,那精致的眉眼,秀挺的鼻梁,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生是倾国倾城的美人,死亦是遗世独立的艳尸。
庶务女官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
她脸色大变,血色尽褪,双腿一软,险些便瘫倒在地。她死死攥着门框,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颤抖着抬起手,指着那具悬在半空的女尸,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快……快去禀报官家!快!”
一名武婢回过神来,不敢有丝毫耽搁,应了一声便拔腿狂奔,朝着御书房的方向飞驰而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宫道上急促地回响。
其余的武婢们则纷纷围了上来,望着那具悬梁的女尸,脸上交织着惊恐、错愕与难以掩饰的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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