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倾城和陈晓阳又来到了,后花园,暮春的午后,风裹着蔷薇的甜香漫过后花园的廊架,顾倾城提着裙摆跨进月洞门时,陈晓阳已先立在那架老藤萝下了。
青石小径刚被洒过清水,边缘的青苔浸出温润的绿,两旁的月季开得恣意,半开的朵儿垂着晨露似的水珠。顾倾城的鞋尖轻碾过一片落在路中央的紫藤花瓣,声响极轻,却让背对着她整理竹编吊篮的人回过身来。
“倒你来得早,”她抬手将被风拂到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腕间银镯蹭过垂落的藤条,叮铃一声脆响,“我还道要在亭子里等你半刻钟。”
陈晓阳将最后一株垂丝海棠的花苗稳稳放进吊篮里,拍了拍手上的浮土。午后的光透过藤萝的叶隙筛下来,在他青布长衫上印下斑驳的光点,他手里还攥着半块没用完的棕绳,指节上沾着点褐色的泥土,笑意却清清爽爽的:“今早厨下蒸了枣泥糕,我搁在石桌上温着,晓得你爱吃热的,便赶早来占住这处最凉快的地儿——你看这藤架遮着,日头再烈也晒不到。”
顾倾城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瞧,见临着鱼池的石桌上果然摆着个朱漆食盒,盒盖虚掩着,隐约飘出甜香。石凳边还散着几本翻了半卷的书,最上面那本摊开着,页角压着片刚落的玉兰瓣。
风忽然大了些,满架紫藤簌簌往下掉花,落在两人的发肩,也落在漫着涟漪的鱼池里,惊得几尾红鲤摆着尾巴躲到了荷叶底下。陈晓阳伸手替她拂去肩头那簇紫花,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衣领,又很快自然地收回去,侧身引着她往石桌走:“先吃块糕垫垫,方才我过来时,见西边的芍药开了,等会儿陪你去瞧?前日你不是还说,惦记着那品‘墨池映月’开没开么。”
顾倾城跟着他走,目光扫过廊下新摆的兰草,又落在他被藤叶映得发绿的侧脸上,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后花园他们来过多数次,有时是暮春摘花,有时是盛夏观荷,有时是深秋扫落叶,可每一趟陪着身边人,连风里的味道都像是格外些——是蔷薇混着泥土的鲜,是枣泥糕的甜,还有眼前人身上,那股永远清润的、像松针似的安心气。
她落座时顺手拿起那块玉兰瓣压着的书,是卷标注了半数诗句的唐诗,页边处写着两行娟秀的小楷,是她上月随手写的句子,不知何时被他收了来。而陈晓阳正蹲在鱼池边,用指尖沾了水逗那些游过来的鱼,嘴里还絮絮叨叨:“你看这几尾鱼,前日喂它们多了些,今日见了人就凑过来,倒比府上的下人还机灵。”
石桌上的枣泥糕还冒着微不可察的白汽,藤萝的花还在落,满园的静里混着虫鸣与水声,顾倾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日日都来的后花园,今天倒是比往常,更让人觉得踏实些。
顾倾城和陈晓阳又来到了,云台观组,暮春的风裹着松涛的清响,漫过云台观朱红的山门时,顾倾城和陈晓阳的身影又落在了青石板路上。
距上次来这里小住,不过隔了半载光阴,可观里的一草一木却像被时光慢揉过,处处透着熟稔的亲切感。顾倾城今日穿了件月白的棉麻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还戴着去年在观前老槐树下,跟道姑请的那串柏木手串。她边走边仰头看檐角垂着的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碎响里混着不知哪处传来的诵经声,竟比上次听着更添了几分沉静。
“你说清虚道长这回,还会不会藏着那罐炒青?”陈晓阳跟在她身侧,手里还拎着个布包,装的是今早刚从山下茶铺捎的新茶,是上次道长提过一嘴的口味。他记得去年此时,两人躲在观后那片海棠林里喝茶,道长端着茶壶给他们续水,须眉上都沾着点落下来的花瓣,说这茶要就着松火烤出来的芋泥吃才够味,结果三人最后把一碟芋泥吃了个干净,末了道长还笑着说“年轻人胃口好,观里的点心都能被你们搬空”。
山门旁的石狮子还像记忆里那样蹲坐着,狮爪上沾着些新鲜的青苔,顾倾城伸手碰了碰那湿润的绿,指尖刚触到微凉的触感,就见过道里走来个穿灰道袍的小道士,瞧见他们眼睛先亮了:“顾姑娘,陈公子,你们果然又来了!师父今早还说,算着该有熟客到呢,特意让我留着禅房的茶具。”
跟着小道士往院里走,路过那片海棠林时,花期虽过,枝叶却已是浓绿一片,风过时叶片沙沙晃动,像是在应和着脚步声。陈晓阳忽然笑了,碰了碰顾倾城的胳膊:“你看那棵树,去年你在树干上刻了个小小的‘安’字,说求个平安顺遂,现在都被新长的树皮裹得快看不清了。”
顾倾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只见粗糙的树干上,隐约有个淡痕。她正望着,就见院尽头的廊下,清虚道长背着手站着,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瞧见他们,须眉间漫开笑意,扬声喊的还是去年那句:“来了?刚煨上的泉水,就等你们来尝了。”
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把道长的声音揉得软软的,混着不远处飘来的柏香,顾倾城忽然觉得,这云台观于他们而言,哪里是座道观,分明是在喧嚣尘世里,随时能落脚的一处旧归处。而他们的再次到访,也不过是循着熟悉的气息,又一次回到了这片藏着松风与清茶的安静之地。
顾倾城和陈晓阳又来到了,七星山,暮春的风裹着松针的清苦,掠过七星山绵延的黛色山脊时,顾倾城正指尖微屈,拂去袖口沾着的、不知何时落上去的樱瓣。
“又到这里了。”她轻声说,声音被风揉得很轻,却清晰地落在身边陈晓阳耳里。距上次并肩踏过这条石阶,竟已隔了整整三载。彼时秋露沾衣,两人为寻一味少见的药材披荆斩棘,如今山道两旁的野杜鹃开得泼泼洒洒,粉白的花簇挤在青石缝隙里,竟比记忆中更盛了些。
陈晓阳嗯了一声,伸手虚扶了她一把——石阶经了春雨浸润,泛着层浅亮的水光,边角处覆着的青苔滑溜溜的。他目光扫过山腰处那座半塌的山神庙,庙角的铁铃还在风里晃,叮铃声寥落,一如当年他们躲雨时,落在庙顶茅草上的雨滴声。“还记得吗?上次在这躲雨,你把仅有的干粮都喂了庙门口的流浪猫。”
顾倾城弯了弯唇,眼底漾开点柔波:“怎么不记得?后来那猫跟着我们走了三里地,直到山路口才停住。”她抬眼往山顶望,七座峰峦如北斗般错落排开,云气在峰尖缓缓流泻,像是给亘古的山尖镀了层薄纱。与上次不同,这回他们不是为寻物,只是循着心底那点莫名的牵引,便又踏回了这片土地。
山道渐渐陡了,两旁的树木愈发茂密,枝叶交织成荫,把日光剪得碎金似的撒了一地。陈晓阳走在她身前半步,随手拨开横斜出来的枝条,指节不经意间碰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两人都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风穿过叶隙,送来远处山涧的水声,叮咚如佩环。
“你说,山顶那片石笋群,还跟以前一样?”顾倾城率先打破沉寂,鞋底碾过落在地上的橡果,发出细碎的声响。
“应该没变。”陈晓阳回头看她,见她鬓边沾了片细碎的草叶,便伸手替她摘了去,指尖触到她温热的额角时,两人都微微一怔。他语气倒依旧平稳,“山是死的,除非地震雪崩,否则那些石头,站上几十年也还是那样。”
说话间转过一道山弯,眼前陡然开阔。山风猎猎地吹起顾倾城的裙摆,远处的层峦叠嶂都伏在脚下,云层在低谷间翻涌,像是一片浩瀚的云海。他们果然又站在了七星山的主峰之巅,那块平整的巨石还在,石面上当年两人随手刻下的浅痕,已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辨出依稀的笔画。
顾倾城走过去,指尖抚过那道浅痕,忽然笑了:“那时候我们还说,下次再来要把这痕刻深点,结果一隔就是三年。”
陈晓阳在她身边站定,目光望向天际线处渐渐沉落的夕阳,橙红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着落在巨石上。“再来就好。”他说,声音被风送得很远,“山一直在等,我们再来,就不算晚。”
夕阳的光暖融融地裹在身上,耳畔是松涛阵阵,顾倾城忽然觉得,那些横亘在三年时光里的奔波与奔波间的错落,都在这一刻,被七星山的风轻轻吹散了。他们又来到了这里,不是过往的重复,是两个人,再度与这片沉默的山峦,共赴一场新的落日。
顾倾城和陈晓阳又来到了,百丈峡,暮春的风卷着松涛,在峡谷间撞出阵阵清响,顾倾城和陈晓阳的身影,又一次落在了百丈峡的青石板路上。
距上次来这里,竟已过去整整三年。那时峡间的漫山杜鹃开得泼泼洒洒,两人背着登山包,沿着溪涧跌跌撞撞地往上走,陈晓阳还因为踩滑一块青苔石,拽着顾倾城一起摔在软乎乎的落叶堆里,满身草屑却笑得直不起腰。如今再踏足,两侧的峭壁依旧如刀削般直插天际,抬头只能截得一线灰蓝的天,风穿过峡壁的缝隙,带着熟悉的沁人凉意,吹得顾倾城额前的发梢微微晃动。
“你看,那块‘鹰嘴岩’还在那儿。”陈晓阳伸手指向不远处,一块灰褐色的岩石从崖壁斜伸出来,形态果真像极了一头敛翅的苍鹰,喙尖直指峡谷深处。顾倾城顺着他的手势望去,指尖不自觉摩挲着包里半旧的保温杯——那还是上次来此,陈晓阳怕她受凉,在山脚下的小卖部特意买的,杯身的漆掉了一小块,却至今用得顺手。
脚下的溪涧比记忆里瘦了些,清澈的水流撞在卵石上,叮咚声缠在脚边。他们没像往日那样急着往深处走,只是沿着缓坡慢慢踱。峡间的老松依旧盘虬在石缝里,枝桠上挂着些未褪尽的去年的松果,偶有松鼠拖着大尾巴蹿过,惊得松针上的水珠簌簌落下,砸在顾倾城的冲锋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陈晓阳忽然停住脚步,从口袋里摸出颗用纸巾包着的奶糖,递过来时指尖带着点风里的凉:“还记得吗?上次你走到这儿说体力不支,赖在石头上不肯动,就靠这颗糖缓过来的。”顾倾城接过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和记忆里那张一模一样。她剥开糖衣,甜意慢慢在舌尖化开,抬眼时,正对上陈晓阳望向自己的眼神,和峡壁间恒久凝滞的风一样,温和又安稳。
百丈峡的风景似是从未变过,峭壁依旧,流泉依旧,连风里都裹着三年前那股混着松针与杜鹃的清鲜。可并肩走着的人都知道,有些东西早已不同了——当年摔在落叶堆里时的莽撞,变成了如今缓步而行的从容;那时挂在嘴边的嬉笑,成了此刻落在眼角眉梢的沉静。但偏偏是这样的“不同”,让脚下这重复的来路,反倒比初次踏足时,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踏实。
风又起时,两人相视一笑,不用谁多说话,依旧顺着青石板路,往峡谷更深处慢慢走。身边是熟悉的崖壁,耳边是听惯的水声,原来故地重游最妙的从不是“故地”,而是身边依旧是那个,曾和你一同看过此间风景的人。
顾倾城和陈晓阳又来到了,玉皇洞石窟,暮春的风裹着浅淡的槐花香,漫过天水城西的北山山麓,顾倾城和陈晓阳踩着斑驳的光影,再次站在了玉皇洞石窟的山门前。
距上次来这里,已过去整整三年。那时陈晓阳刚跟着导师做石窟壁画的修复调研,顾倾城陪着他踩点,满山坡的酸枣树挂着青嫩的小果,两人抱着勘测仪在洞窟间穿梭,连石壁上的纹路都能数出个大概。如今重临,山风依旧,只是原本有些崎岖的碎石路被修整得平整了些,路旁新立的文保标识牌,在阳光下泛着哑哑的金属光。
“还记得上次咱们在千佛洞,你差点碰着那片起甲的壁画不?”陈晓阳指着山腰处那座藏在槐树荫里的洞窟,语气里带着点促狭。顾倾城白了他一眼,指尖拂过山门旁新补的石栏,石缝里钻出几株细碎的打碗花,“亏你还好说,是谁举着相机找角度,一脚踩空差点滑进沟里?”
说笑着拾级而上,石阶两侧的摩崖石刻渐渐清晰起来。清代工匠雕凿的字迹经了百年风雨,有些笔画已经漫漶,但“玉皇洞”三个大字仍透着刚劲的笔力。转过一道弯,最先撞见的是排列在崖壁上的九层洞窟,窟前的飞檐木架有些陈旧,却依旧稳稳遮着洞门,阳光从檐角漏下来,在石壁上投下错落的影。
两人没急着进洞,先站在观景台远眺。来时的路蜿蜒在绿意里,远处的藉河像条泛光的丝带,衬着天际淡淡的云。“上次来只粗粗看了主窟的玉皇造像,”顾倾城从包里摸出个小本子,是当年记满了笔记的那本,纸页边缘已经卷了边,“后来听你导师说,那孔藏在最偏的子孙窟里,还有些没被记录的线刻。”
陈晓阳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手套和小手电——都是当年跑现场惯了的习惯。“咱们先去寻那窟,上午光线好,线刻得靠自然光斜着照才看得清。”
沿着崖壁间的窄道往深处走,游人渐少,只有风吹过洞窟的回声,嗡嗡地在耳畔绕。那些开凿在半崖上的洞窟,一窟接一窟,有的供着玉皇,有的塑着阎罗,壁上的壁画虽多有斑驳,却仍能辨出当年的色彩:石青的袍角、朱红的飘带,还有被岁月磨淡的罗汉眉目,静静藏在阴影里。
走到最偏的那孔小窟前,顾倾城先驻足了。窟门不大,仅容一人躬身进入,门楣上的浮雕已经缺了一角,却仍能看出是缠枝莲的纹样。陈晓阳先进去撑开手电,光束扫过内壁,果然见细密的线刻顺着石壁蔓延,是旧时民间常见的求子图,童子们或抱鲤或持莲,线条稚拙却生动,在常年不见光的石洞里,覆着一层薄薄的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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