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巡的目光,最终缓缓移向了那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悲壮、也格外凄凉惨烈的防线——辎重车阵构成的营盘。
它曾是一道坚固的生命线,一道钢铁堡垒。此刻,却像一个被巨兽啃噬撕扯过的垂死巨兽。
原本由厚重辎重大车、碗口粗削尖的巨木、成年人手臂粗的铁索互相锁连构筑的、勉强还算齐整的防御圈,此刻已是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许多地方被吐蕃力士挥舞的、几十斤重的开山巨斧硬生生劈开!
厚重的橡木车板如同酥脆的枯木般碎裂,露出里面的结构。
一些车体直接被吐蕃小型投石机发射的、裹着火油棉的巨石砸得支离破碎,燃烧后的残骸仍在冒着黑烟。
更可怕的是几处被冲击力巨大的简陋冲车(裹了铁皮的巨大原木)撞击过的地段,车辕彻底断裂,轮子变形深陷泥土,如同被踩烂的甲虫。
甚至有几处彻底被堆积如山的尸体、破碎的甲胄、断裂的兵器残骸和倾倒的木料彻底堵塞,形成一个由有机和无机死亡物共同构成的、散发着浓烈腐臭的诡异壁垒。
然而,最让见惯生死的张巡都感到心口发闷、呼吸困难的,是车阵最前沿那道用无数阵亡袍泽遗体、断裂的车轴、扭曲的拒马木临时堆砌起来的……“尸墙”!
它不高,但极其绵长,沿着车阵受攻击最烈的正面延伸开来。
许多唐军士兵的遗体依旧保持着生前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姿态,成为了这道墙体的一部分:
一个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士兵,背靠着倾倒的巨大车辕,双手紧紧握着一柄前端完全折断、只剩木质枪杆的长矛,矛尖早已消失不见,枪杆被血色浸透。
他头歪向一侧,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像是在凝固的最后一刻仍在怒喝。
一个中年伍长,整个身体扑倒在倒竖的木制拒马尖刺上!至少有四根粗锐的尖刺贯穿了他的胸腹,透背而出!
他用身体死死堵住了一个被劈开的缺口!脸上凝固着一种极度痛苦却又无比坚定的扭曲表情。
还有一个身披低阶军官甲胄的人,至死都圆睁着双眼,空洞地望着吐蕃溃兵仓皇逃窜的方向,瞳孔里倒映着最后的那抹血阳。
他的嘴巴微张,仿佛仍在这片死寂中无声地呐喊:“杀!……”
晚风呜呜咽咽地卷过这片用生命和血肉筑就的死亡之地,掀起破碎的朱雀战旗和士兵身上褴褛的染血衣角,卷起更加浓重的血腥味和尘土,也仿佛带来了无数凝固在这片土地上的英魂不甘的低语和无尽的叹息。这风声,像一首苍凉而永恒的安魂曲。
“陛下曾经说过,要修建烈士陵园……收敛……所有阵亡将士遗体……”张巡的声音低沉而肃穆,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竖起耳朵的将领、每一个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耳中,盖过了所有嘈杂。
他用马鞭轻轻一指那道“尸墙”,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不分将校士卒,不分职务高低,不分隶属何营……皆需收敛。要恭敬!要体面!”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的悲恸转化为铁律,“我军将士,每一具,必须逐一登记!姓名!籍贯!家中可有老小!所属营队番号!不能确定姓名的……记录体貌特征,所穿衣物甲胄碎片!他们的遗物,哪怕只剩一个生锈的铁牌,一只破靴子,也要妥善保管!一丝一毫亦不得遗失!”
他的声音陡然带上一种沉痛,但更是一种责任:“遗体……动作轻缓,集中火化。收集好每一捧骨灰!用白布包好!打上姓名……务必带回长安!要让他们的魂魄……埋在陛下所说的烈士陵园!”
他的目光随之扫过那些姿态各异、表情或愤怒或惊恐的吐蕃士兵尸骸,冷漠中带着一丝属于战胜者的、居高临下的悲悯:“至于这些吐蕃人……就地寻找合适之地,远离我营区和水源,深挖巨坑,集中掩埋。不要曝尸荒野,免得滋生大疫。此地……”
他抬起头,望向那如巨大血痂般的残阳,一字一句,如同用铁锤和凿子在历史的石碑上刻下印记:
“磨盘原……自今日起,便是我大唐朱雀军团英魂永驻之地!是敌寇的埋骨场!亦是我大唐剑南道西陲,用鲜血铸就的不朽丰碑!”
这命令如同沉重的磐石落下,砸在了这片被血泪浸泡的大地上。
战场上,那压抑了一整日的悲声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
一片片低沉的啜泣声、压抑着巨大痛苦的哽咽声、伴随着强忍悲痛的号令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凄怆的交响:
“轻点……这是李把头,抬好他腿……”
“王哥……我们回家了……”
“二队过来!这边还有!对,小心手……”
“找块干净的布来!给狗子擦把脸……”
士兵们默默地、仿佛进行着某种神圣仪式般,两人一组,三人一队,如同对待最珍贵易碎的琉璃瓷器,合力将那些僵硬冰冷的战友遗体从残破的车阵上、从狰狞的尸堆缝隙中、从冰冷的拒马木上小心地抬下。
他们的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生怕惊扰了袍泽们用生命换来的最后安眠。
有人小心地拂去战友脸上的血泥尘土,试图辨认出熟悉的轮廓;
有人轻轻合上那未曾瞑目的双眼,用颤抖的手指抚平眉间的褶皱;有人则默默地将散落在周围的、属于战友的哪怕一小块破碎的甲片或半截身份牌,仔细地收集起来。
很快,在战场北侧一处相对干燥、能避开大部分血腥的地方,巨大的、由收集来的干燥木柴和部分破损车板堆砌而成的柴堆被架起,如同一座通往天空的阶梯。
一具具覆盖着残破却尽力清洗过的朱雀军团战旗的战友遗体被安放其上。每一面旗子下,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一名老兵颤抖着双手,举着一支燃着微弱火焰的松脂火把,迟疑了几秒,终于还是一咬牙,将火把伸向了柴堆底部干燥的引柴。
橘红色的火焰带着“噼啪噼啪”的轻快爆响,瞬间蔓延开来,如同苏醒的火蟒,迅速吞噬了干燥的燃料,火焰蹿升,开始舔舐柴堆上的冰冷躯体。
火焰越烧越旺,释放出滚滚浓烟。
那烟并非清新的草木之气,带着一种皮肉毛发被烈火吞噬时特有的刺鼻焦糊恶臭,混合着燃烧人体脂肪散发出的诡异油脂气息,凝聚成一条巨大的、扭曲的黑龙,扶摇直上,挣扎着冲向云霄,最终融入那片如血如泣的残阳背景之中,将整个磨盘原的暮色天空,染成一片悲壮而苍凉至极的暗红。
“大——帅!大帅!”一声带着惊恐和绝望的呼喊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火葬堆的悲泣与远处伤兵的哀嚎声中!
一个脸色煞白如同金纸、双手沾满滑腻鲜血和污物的军医官,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冲过人群,几乎是扑倒在张巡的踏雪乌骓马前!
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和一种面临崩坏的神情,手指颤抖地指向陌刀营集结的那片区域:“雷将军……雷将军他…他快…快撑不住了!突然就倒了!口鼻喷血!身子冷得像块冰!”
张巡心头猛地一紧,仿佛被一支在寒冬雪水中浸泡过的利箭狠狠射中!
心脏像是骤然停跳了半拍,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多年戎马的本能已经驱动他猛地一抖缰绳,双腿狠磕马腹!
踏雪乌骓发出一声长嘶,通灵般感受到主人的焦灼,如同离弦的黑色闪电,瞬间提速,冲向那片刚刚还回荡着雷万春咆哮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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