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刀营——!都给老子听仔细了!”声浪滚过寂静的尸山,激起回响。
“没咽气的,喘粗气的!都他娘别给老子装死!看看你左边!昨天还跟你抢肉吃的兄弟在哪?!看看你右边!昨晚上给你掖被角的伍长在哪?!活着的!相互搭把手!抬到那边医官那里去!手脚给老子轻点!那是兄弟!不是死狗!重伤的!谁都不许放弃!拿咱自己命换也要吊着他们的命!”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撕裂般刺耳的嘶哑,眼眶猛地红了:“死了的……”
喉咙仿佛被巨大的悲伤堵住,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下一秒却爆发出更加震撼天地、如同狮吼般的咆哮:
“给老子!背——回——来!!”这声音在尸山血海上空炸开,带着撕裂喉咙的血气。
“擦干净他们的脸!记住他们的名字!咱们陌刀营的兄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一个!都他娘的不准落下!少一个!老子亲自去阎王殿里抢回来!”
沉重的、带着铁靴撞击血泥的铿锵脚步声,再次在这片被死亡浸透的土地上响起。
不再是冲锋陷阵时的无畏果决,而是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悲怆与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气氛。
士兵们沉默地弯腰,小心翼翼地从狰狞的尸堆中,从断裂的车辕下,从凝固的血泊里,仔细地翻找、辨认着同袍的遗体。
他们的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醒沉睡的战友,轻轻拂去糊在脸上的血泥,仔细辨认着每一张年轻或苍老的脸庞,手指拂过冰冷的额头、紧闭的眉眼,指尖传递着最后的温度与无言的诀别。
有人无声地呜咽着,泪水混着血水滑落;有人则沉默地用力,将残破的躯体从重压下拖出,仿佛在进行一项至高无上的仪式。
胜利的欢呼是短暂的,伴随着巨大伤亡统计而沉浮的悲恸与对未来的隐忧,像冰冷的血水,开始无声地渗透进每一个人的骨头缝里。
磨盘原,这座刚刚被血火铸就的丰碑,其基座下埋葬的,是朱雀军团最锋利的矛尖,也是唐军在西域最坚固的血肉长城之一。
这损失,几乎痛入骨髓。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带着剧烈痛苦喘息的声音靠近。
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如同风中残烛,拖着一道长长的、粘稠未干的血迹,艰难地挪了过来。
他的左脚无力地拖在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扭曲的、带血的脚印。
走近了,才看清这人是辎重营主官吴铁锤。
他左小腿靠近膝盖的地方,赫然插着一支折断的、染血的吐蕃重型倒刺狼牙箭!箭杆粗如拇指,箭头带倒钩,深深扎入肌肉骨头之中,只露出小半截尾羽。
伤口只用一截不知道从哪个死人身上撕下的破布条胡乱缠绕捆扎了几圈,勉强止住了狂涌的血,但黑红的血渍已经渗透了粗布,凝固成块,边缘还在微微渗着粘稠的体液。
每走一步,那钻心刺骨的剧痛都会让他半边身体猛地一抽,脸颊煞白,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
他脸上被硝烟和血液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白在昏暗残阳的光线下异常醒目地亮着,里面盛满了肉体剧痛和更深层绝望的浑浊。
他几乎是蹭到张巡马前几尺远的地方才停下,嘴唇哆嗦着,干裂的嘴唇上布满裂口。
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似的嘶哑声,仿佛声带已经被硝烟和呐喊彻底摧毁。
他连着深呼吸了几次,那喘息如同垂死的野兽,牵动着胸肺,也牵动着腿上的伤,脸颊剧烈地抽搐着。
终于,他用尽全身力气,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那哭声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嘶喊道:
“大…大帅…辎重营…小的…小的带着人…清点…清点完了…”他喉咙剧烈滚动着,仿佛要呕出什么,声音带着金属摩擦撕裂的质感,“‘霹雳弹’…没啦…全…全打光了!真的…一枚…都没剩下啊!”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嚎叫出来的。
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用满是污血的手狠狠抹了一把脸,露出下面更加绝望的神色,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悲鸣,指向后方那曾经是辎重车阵、此刻已成废墟的地方:
“最后…最后那批…几十个…最后那些小霹雳弹…是…是抱着冲进吐蕃狗那矛阵里的辅兵兄弟…用命…用他们的命啊!大帅!”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发出沉闷的“噗”声,眼泪混着血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在他乌黑的脸颊上冲出两道泥泞的沟壑,“是周木头…是张二蛋…是李家那才十五岁的娃子…”
他哽咽着,叫出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年轻生命在爆炸中消失,“用命塞进去的!抱着冲进去的啊!那帮狗崽子的铁盾都飞上了天!人碎得…连个巴掌大的囫囵肉都找不回来了啊!呜呜呜…”
这绝望的控诉和哀鸣,像一个冰冷的凿子,狠狠凿进了张巡的心脏。
轰隆!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残酷的事实从吴铁锤——这个以坚韧顽强、视辎重如生命的老兵口中确认时,那股寒意瞬间浸透了张巡的四肢百骸,冻结了他的血液!
不仅仅是那些便携式的“霹雳弹”,那些需要巨大绞盘驱动、发射沉重铁桶弹的“神机炮”所用的大型火药包,数量也必定是所剩无几!
磨盘原此役能赢,能粉碎吐蕃人排山倒海般的进攻,那如同九天雷霆般连续的“霹雳弹”密集轰炸,和那“神机炮”毁灭性的、能够瞬间清空数十步方圆的凶兽喷吐般的齐射,居功至伟!
它们撕裂了敌阵,烧毁了军械,杀伤了大量有生力量,极大地震慑了敌胆。
然而,这份力量如同饮鸩止渴,彻底暴露了朱雀军团对火器那极度恐怖的后勤依赖和无底洞般的消耗速度!
威力有多大,代价就有多沉!
没有了这些被吐蕃称为“唐人天雷”的大杀器,接下来的仗怎么打?
自然是能打的,但死伤就不会如这般少了。
他强压下心中翻腾的忧虑,那是对整支军团数万将士深深的责任带来的重压。
“知道了。”张巡的声音沉凝如铁,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的硬度,目光如炬地扫过吴铁锤那条几乎废掉的伤腿,“铁锤,你和营里活着的弟兄们,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你们的命换回来的东西,是这场胜利的脊梁骨!是你们守住了车阵!你们的牺牲,本帅和整个朱雀军团上下,永世不忘!!”
这绝不是简单的慰藉,这是最高统帅对军人尊严的郑重背书。他的目光随即变得锐利务实:
“现在听令!立刻组织还能动弹的人手!优先抢救伤员!不管是刀伤的枪伤的箭伤的炸伤的!一个也不能等死!让医官用最好的药!立刻动手加固、修复车阵西边那个最大的缺口!吐蕃虽溃,难保不会有小股马贼趁乱捡便宜!这营地不能变成敞开的门!”
他手指向那如同巨大獠牙般断裂的车阵口子,“然后,集中所有能清理战场的人手!收集!搜刮!打扫!吐蕃人遗留的、完好的、能用的所有军械箭矢!特别是——”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战场上那些惊魂甫定、徘徊嘶鸣的健壮战马,“那些失去主人的吐蕃战马!一匹都不能少!那是我们日后长途奔袭、哨探粮道、活着把消息送回长安的希望!是我们未来几个月可能仅有的‘腿’!比金子都宝贵!”
“末将…领命!”吴铁锤用尽残存力气猛地抱拳,这动作牵扯到腿上的箭伤,剧痛如同尖刀贯穿神经,让他身体猛地一个趔趄,几乎扑倒在地。
但他硬是咬着牙关,发出野兽般的闷哼,硬生生挺住了,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瀑。
随即,他拖起那条已经麻木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伤腿,一瘸一拐地转身,用那沙哑如同破锣的嗓子嘶声裂肺地开始吆喝起还能走动的辎重兵:“能动的!都给老子动起来!抬伤兵!挖木头填缺口!捡家伙!抓马!没马车的腿就废了!快!”
虽然步履艰难,声音嘶哑,但那种百战老兵的不屈意志,却如同微弱但不灭的火焰,在血色夕阳下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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