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一次朝会结束后,陛下和公主似乎在某件事情的处理上有了分歧。
“父皇,冗员裁撤需要渐行,岂可一次全部革除,这叫那些官员如何维持生计。”
“你怎么总想着这些,他们的存在虚耗国力,还毫无价值,留着他们做什么?”
“父皇,就不能让他们先做闲职,日后革除后在适当按月发给月俸好维持他们生计。”
“你、你真是,我怎么有你这么个遇事犹豫的女儿!”
“父皇嫌弃女儿,大可废了我,但那些官员们并未犯错,没有功劳也算有苦劳,直接罢免停俸太过苛刻,他们也是依靠这些薪俸维持家里的生活开销。”
“好啊,长大了,学会威胁朕了,真当朕不敢废了你?”
“父皇,您废了我之后我自会到天极殿长跪谢罪。”
“朕今天就给你点教训!”
公主的话似乎惹怒了皇帝,气的陛下抄起一旁的戒尺就要打公主。我在一旁看的呆愣,公主看着盛怒的父皇拿着戒尺也是面无表情的伸出手,准备迎接到来的疼痛。
“陛下,公主她。”
“你住口,再不教训她,日后不知道成什么样子。”
还未等我说完,陛下就把戒尺抡的老高,公主闭上双眼,头侧向一边,我也吓得不敢抬头,本以为会听到巨大的拍打声,却不料传来的是尺子落地的声音,我抬起头,看到陛下坐在椅子上,尺子被扔出老远。
“宁儿说的也有道理,父皇不该那般。”
“父皇,您?”
陛下拉过公主的手,握在手里,另一只手轻抚公主的脑袋。
“你从小身子就弱,爹爹哪里真舍得打你。仔细想来,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总要给他们些余地。”
“爹爹,女儿也知道错了,虽然我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但女儿不该惹您生气的。”
“这件事是我一时固执所致,好在宁儿提醒的对。”
听到这里我也松了口气,公主年龄越来越大对于一些朝政的见解也有了她自己的想法,自然也常会和陛下产生分歧。我自小就不喜欢读书,和公主一起在皇家学堂时,公主很快就能理解记住的知识,我向来是好几遍都记不住,气的师傅不知道批评了我多少次,果然聪明不聪明也是靠遗传的,我干脆选择做公主永远的秘书官,一直陪伴她左右。
公主和我一直是无话不说,无事不谈,形影不离,和公主在一起时我们也会经常遇到危险,独孤扬雄和董林密谋阶段,公主就遇到了五次极为危机的刺杀,司马德宏就是死于第一次刺杀,那年公主刚刚总揽朝政,并亲自前往安西道解决折冲府兵力不均的问题,公主车架离开京畿道第五十四折冲府延官道进入安西道境内时,遭遇董林暗派的死士刺杀,他们训练有素人数众多,金甲卫艰难抵挡损失惨重,一名死士绕开众人视线,趁公主所在马车右侧无人防守,直扑过来,长剑直指公主脖颈,千钧一发之际,司马德宏扑到马车右侧用身体挡住致命一击,我用力踹开那名死士,死士随即被赶来的金甲卫制服,司马德宏倒在公主怀中殒命,那天公主悲痛不已,司马德宏是跟了公主三年的贴身侍卫,始终护在公主身旁,甚至有谣言称公主喜欢司马德宏胜过驸马,被公主公开澄清,司马德宏、我还有公主,我们是朋友,是君臣,别无其他,倒是我一直青睐司马公子很久,那天看到司马德宏倒在公主怀中,鲜血汩汩流出,我的心口像是被利剑猛刺一下,痛苦不已。
后来公主又接连遇到了四次极为危险的刺杀行动,他们是想谋害皇储以实现篡夺大瀚皇位的野心,但刺客基本在被生擒后都选择服毒自尽,线索陆续中断,我在第四次刺杀中为了掩护公主被刺客划伤右臂,血流不止,公主就照顾了我整整五日,虽然公主知道保护她自己是金甲卫的职责,但每次看到他们为了保护自己受伤,公主也都会十分自责,她也会亲自为那些受伤的金甲卫熬制伤药,一一为他们送往营帐,她或许从不会把金甲卫当作一个工具而是把他们当作是有鲜活生命、有自己的内心世界的人,公主的做法也会让金甲卫感到暖心,我和金甲卫士兵一样,都觉得公主是很特别的人,她不喜欢一般君王喜欢的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她只喜欢安宁,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民间安乐、山河壮美、鸟鸣蝶舞她只想守护好这份美好,这份来之不易的美好。
不少的朝臣都觉得公主平庸无能,只喜欢安逸现状,但他们不知道守护安宁的责任更大难度也更大,安宁稍有不慎就会是纷乱,她肩头的担子丝毫不比开疆拓土要轻。
瀚明宁三十二年冬月,西戎突然联合波斯犯境,军情震惊朝野,公主不顾大臣阻拦,毅然决然前往陇西以安民心,用柔弱身躯去守护这陇西的平安,她那时甚至做好了无法返回的准备,临行前公主拟好了若有不测,则直接由溪儿即位,驸马辅政,丞相监国,待溪儿成年还政。好在这道储君令没有启用。
公主虽然无法像士兵一样上战场厮杀,但她觉得哪怕是能为陇西尽绵薄之力也绝不在京城苟且偷安。那是不负责任的表现,她亲自坐镇陇西,和将士们一起守护这数十万瀚军用鲜血换来的国土。
但大司马董林秘密阻截援军陷陇西于危机,陷储君于险境,孤身入西戎时公主并未犹豫,她认为用她一人换陇西的稳固值得。
这的确太过冒险,一旦出现意外,对于大瀚都会是更大的危机,但公主的那句大瀚的国本是万民,我亦无力反驳。
在那一年里我遇到了余生的伴侣贺凌羽,我们从相知到相爱,后来我们一同帮助公主成功脱险,返回未央城不久,陛下崩逝,公主即皇帝位,属于她时代正式到来。
先帝服用的药被林洛增加用量最终慢性毒发,我知道她是被逼迫而且实属无奈,但我开始依旧恨她,我一开始固执的认为林洛是害的公主失去最爱她之人,让公主陷入无尽的悲痛之中,我甚至没有想到公主竟未处死她,我那时只知道她就是一个罪该万死的恶人,就算千刀万剐亦无法赎罪于万一,公主不在的时候我时常刁难她,我也想替公主出口气,替先帝教训她,那时正值未央大雪,凌霄湖岸雪积的很厚,我找来两名力气稍大的内臣,将她引致湖岸趁她不备将她推进雪堆里,我让两名内臣脱掉她的外套,将冰雪塞进她的衣服里面,我用力将她的脸按进雪堆里,边骂她特别难听的词汇,她挣扎无果只得屈服,我看到泪水在林洛眼里打转,那时我还觉得恶心,她也配哭,我狠狠给了她一巴掌,告诉她自己做过的孽终要还的,晚上我将这件事告诉了公主,她批评我好半天,说我做事太鲁莽,让我向林洛道歉,我很不解,这个该死的贱人,公主为何选择原谅她还让她成为和我一样的贴身秘书官。我不敢违背公主的命令,口服心不服向林洛道歉。
事情并未结束,日后我变本加厉,只要公主不在我就会欺负她,凌辱她,甚至还会将冷水泼到她的床上,她只得彻夜伏案而睡,找人拉住她的胳膊把她胳膊上的刀痕扯开撒盐,她疼的冷汗直流浑身颤抖却一声不吭从不反抗,似乎那时的她只认为这是她应得的惩罚,直到那个晚上,我对她的印象彻底改变,我后悔之前对林洛做的一切,那枚焰火弹药重重地打在林洛的后背炸开替公主挡下了致命一击,林洛没能被救活,她死了,她死在了大瀚最隆重的日子里,死在了公主面前,我看到公主为她的死悲痛不已,就像那次司马公子一样,我眼里的贱人该死的人,真的死了,那一刻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开心,心里同样痛如刀割,之前那么盼着她死,可那时的我却多么希望林洛能醒来,好好向她道个歉,认个自己的错,让她把我的所作所为还到我身上,可一切都晚了,林洛死的那天晚上,我狠狠扇了自己十几巴掌,对林洛一个月来的凌辱欺负让我后悔不已,我早该意识到她是被逼无奈,独孤扬雄以她父亲的性命威胁她,她能怎么办,我是多么的傻,面对飞来的焰火炸药她没有丝毫犹豫,以瘦弱之躯挡下炙热的爆炸,她该有多疼。可已经晚了,她还是走了,或许她认为那样的话她就可以赎罪了。
往后的十七年的执政生涯里,我陪她到过大瀚的南境也看过一望无际的大海,看到了边境百姓依旧能够安居乐业,我也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一切的努力都值得。
溪儿渐渐长大,她开始学会叫我姑姑,我开心的不行,有了自己的孩子我才感受到作为父母对子女的爱之深沉。我和凌羽也看着我们的女儿一点点长大,她随我和凌羽一看书就犯困,果然孩子是父母的投影。
溪儿出征平叛那年,公主担忧得夜不能寐,我当时也一样,溪儿我也是看着她一点点长大,我也一样没有胃口,直到溪儿平安归来。
公主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仅仅年过三巡就已然如风前烛、雨中灯,我多次劝她注意休息,一些事情可以交给旁人,可那时溪儿临近生产,需要静养,她只得推辞一人拖着如败花的身体扛起大瀚的一切,再次亲赴陇西,改革兵制,她在熬最后的心血。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我尽己所能帮助她做一些我能做的事情,可还是无法阻拦公主日渐消瘦的身形,我也意识到那一日的到来不远了,我跟本不敢想象公主离开我们,我该怎么面对,她是我的君王,却更是我挚爱的朋友。
瀚锦宁十七年六月十一日,公主离开了我,瀚帝国属于她的时代结束了,那一晚我哭到昏厥,不知道被谁抬回了居处,梦里我回到了和公主初遇那天,我们彼此相伴的趣事在梦境里浮现,我看到身着华服的公主向我挥手,我冲上去抱住她,可公主却瞬间化作一团泡沫随风飘散,我瞬间惊醒,回到现实,一切都结束了,女帝崩逝的消息已经公布,我发疯似的在宫里寻找她的痕迹,我不相信公主会离开我,她给大瀚带来了十七年的安宁,也给瀚帝国带来了崭新的容貌,她不会死的,不会的,绝对不会!
我披散着头发任凭大雨打湿衣裙,我跑到乾元殿,看到百官身着白衣,他们都很悲痛,我看得出不少人是发自真心的悲痛,我看到了溪儿,她双眼红肿,精神很差,估计是一夜未眠,遗诏如期宣读,我跪伏在地泪如雨下,凌羽上前扶起我,我看到他的脸上也满是泪痕,是啊,自古君王崩逝悲痛不过是伪装,可公主的离开,却有数不清的人陷入悲痛,一个没有所谓丰功伟绩的帝王,一个一直被说成「优柔寡断」的君王,她的离世竟会引得万民悲号。
往后的日子里,我慢慢地走出那种悲痛,教导女儿成为新帝的贴身秘书官,我的丈夫也成了金甲卫的统帅,每日里也是很忙,柠溪的执政是沿着她母亲的路走的,她做到了施行仁政,守护安宁,瀚帝国在柠溪在内的四任君王的治理下一片繁荣,已不再是建国之初可比。
我坐在凌霄湖湖心岛的自雨亭中望着瀚央宫,又是一年春天,瀚宫生机盎然。恍惚间我看到凌霄湖岸上站着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她向我招手,那个身影我无比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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