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都想见到阿霜。
自第一次遇见阿霜之后,古禾脑海就时常蹦出这个念头。
从那次古禾谈论自己,已经一个月过去。这一月里,两人几乎每天都会重复地见面。
矮矮的屋前,山风微微扬起透白的裙摆,古禾老在那棵树下望着,翘首盼着阿霜神态自若地从家门走出,又总在日落之前落寞地目送着她慢步迈进家门。
一切都已成惯例。
阿霜家的木门关关合合,吱呀作响,每一天都在几乎固定好的时间里开合,似乎也察觉不出什么异样;除却偶有几日阿霜睡过头,害得古禾在树下忍不住焦急地来回踱步,有一次甚至差点上家门口敲门,门又突然徐徐推开,站在门口的是恍恍惚惚的阿霜,估摸着还没睡醒,古禾这时才发现自己总是对阿霜的行迹感到隐隐地忧虑。
古禾也不明白这样莫名的不安从何而来。
自那日之后,她再未在阿霜脸上再见过那般的神情。只是那日她家门口的画面总在古禾的梦里浮现。那个叫嚷着的老太,阿霜每日固定时间的外出、归家,好像在古禾来到这小山之前,阿霜早已就此既定好的生活轨迹,从没有因为古禾的到来而打乱。但即便如此,古禾心中总会有隐隐的不安。
阿霜也从起初相识的话少,到近几日,变得话密了很多。
她对山里每个角落都很熟悉,是她从小就爱在山里瞎跑的结果。那时的阿霜无比自由,常带着一张小小方方的纸,一根折了一半的小铅笔,走走停停,涂涂记记,回家后悄悄拿给妈妈看,炫耀似地高高昂起她的下巴。
带着古禾走她曾经爱走的路,阿霜领着她看到了山坡角的兔子洞,洞四周有边角锋利的草,要万分小心不要被划伤;带她路过了隔壁村小孩用小草垛堆成的“小炉灶”,他们兴致勃勃玩着扮大人的游戏;还看见村口堰塘上摇摆不定的老木桥,晃晃悠悠过了一个一个挑着扁担的人······
这些场景于阿霜来说早已见怪不怪,没觉着有什么新颖;但古禾却不断发出小声的赞叹,好像见到了多么新奇的魔术一样,拉起阿霜的手,兴奋地摇摇晃晃。
好像带着她来看,这些景变得不再那么令人厌烦,那么枯燥了。
阿霜耳后还别着古禾路边不知哪儿摘来的小狗尾草,一见阿霜别上,便大笑着称她一点都不像书里写的侠客,唯一的相同点是都总板着个脸,不够痞气,又不够吊儿郎当。阿霜听罢也跟着傻傻地笑着。
古禾拿起相机,一次一次地按下快门键,阿霜仔细听着每一次清脆的快门声,笑而不语;每拍下一张,古禾都会雀跃地夸奖阿霜:“要不是阿霜带我来,我怎么能拍到这样好看的景呀——”
慎重摒息,绝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每次古禾对准摄像头时,阿霜总会这么做。这时的阿霜喜欢看古禾根根分明的睫毛抵在镜头孔上,轻慢眨着那双杏仁一样的眼睛,舌尖抿在双唇中间,她鼻梁美丽的弧度和机板构成的图形,像小山。
收获的相片,古禾便捧着她们放在阿霜的掌心,阿霜虔诚接过后小心翼翼放进胸前口袋里。
古禾放下镜头,就常会拿起手边一些不起眼的事物,狗尾草、野花花瓣、撒完种子的包装袋,笑着用手指摩挲。
“红色。”阿霜轻轻说。
“嗯······”
“红色是最明亮的色彩。吃的辣椒,晒的大枣,和每天我们看的落日,都是这个颜色。是让人感到情感热烈的颜色。”
古禾有些错愕,阿霜认真地看着有些惊异的她,反倒笃定地点了点头,反问她道:“和黑白一样存在的色彩啊。不是吗?”
也不想着古禾有所回应,阿霜接着笑语:“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
古禾还是没作声。
“一句诗。问你这些到处开满的无人经管的桃花,有深红色和浅红色,你更喜欢哪一种。”
“我猜想你能准确分辨出颜色的深浅,拍完照后也能学着推断色彩的明亮程度,所以深和浅对你而言只是小问题。明亮简言之就是更强烈,更饱满,更鲜亮的颜色;暗色就是像我衣服这样,你看到的应该是雾蒙蒙、沉重的亮度,给人的感觉就像线条迟钝一点的笔画。我倒是特别想看看你的世界里,你的口吻怎样描述我看到的红色。”
从此便不只是红色。每当古禾抬手触摸到那些事物,阿霜总会乐此不疲地给描述起它们的颜色,仔仔细细地为她作比,到最后笑着看向古禾,等待古禾的夸奖如约而至:“好厉害的阿霜!只喜欢听你讲!”
自此古禾便知道,门口的稻田同狗尾草、茅草、所有的草一样,是绿色和黄色;而花的颜色就多了,红、紫、橙、白,深一点或者浅一点,没那么容易猜;以及阿霜的眼睛,是浅浅亮亮的颜色,光照过来,立马透出光亮。她眼皮上的褶皱,像荷花池里葳蕤展开的扇叶,浅浅一道痕,当看向古禾的时候,总像在沉静地述说着什么。这种时候,古禾就会急忙转开视线,脸上泛起淡淡的“红色”。
“阿霜,你对周边的色彩很敏感。有了你,我好像来到了另一个维度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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