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自己的那些长篇大论说罢,古禾偷偷瞥了一眼略显有一丝沉重的阿霜。于是自己瘪了瘪嘴,像经典故事收尾似的,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而后又立即开心地笑了起来:
“干嘛这个表情啊,我只是故意说得很伤痛,其实才不是这样让人郁闷啦。”说着,却紧紧盯着阿霜。
看她嘴唇又那样抿起来,只是在她耳畔耷拉滑下发丝的阴影中,看不见她眼里究竟泛起怎样的波澜。
原来这个话多的外乡人,竟然是这样来历的摄影师。
不太熟,但好像又有些替她心疼。
自她幼时,那些周遭的人是怎样界定天赋一词呢?那我周围曾出现过的那些······罢了,早该忘却了。
想到这里,阿霜还在出神。只是古禾早就当惯了大家口中那个健谈外向的女孩,就连不经意向阿霜吐露自己这点伤心的小事也会感到抱歉。
“看你这反应,说不定我讲故事很有天赋?哎呀,实际上我真挺喜欢摄影的。不然我也不会专门跑到你们这里待三个月,就为了采那几个样嘛,直接就跑了。”
日光均匀洒在眼前的田埂上,隐隐约约有昆虫细碎的叫声。
两人倚坐的家门前这条小路,平日里鲜有外人经过,但目之所及处,不远几十米开外的对山的小道,倒时不时有人走过去。
“真的呀,你当个故事听听就好了。”
听见古禾有些矫饰轻松的语气,阿霜收回思绪,手指细细慢慢地捻着她那檀木串。
阿霜很想把木串子取下放上古禾的手掌,不知想些什么,犹犹豫豫又停下,只得吸吸气看向古禾,展露出了她并不多见的笑容:
“嗯,只要你自己能够适应,能开心一点,不管是画画还是摄影,都没关系。”
古禾一听,开心地捏着她的手,不自觉越发贴近阿霜,
“你说话一点都不像他们,阿霜。”
带有一点欣喜的语气,连动作都难免稍显得亲昵。古禾只是微微仰头,那长长的柔软睫毛分明有些湿润,随着缓慢的眨眼上下微微扇动,都快要刷到阿霜的鼻尖;阿霜的笑意已然停挂在眼角,只是注视着古禾,默不作声。
空气停滞几秒后,古禾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脸瞬时涨得通红,触电似地往后弹,有点慌乱地补充说:
“长,长得也不太像。而且看你的手,感觉你也不太干农活的样子。”又莫名用食指刮蹭了一下鼻尖,不太自然,但古禾还是傻乎乎笑着。
这小山里最不少见的就是老实淳朴的村民,怎么就偏偏有一个阿霜,这么寡言少语、又长得那般像精心雕琢过的女孩?
古禾深深预感到阿霜这本书是太难读,她身上也许藏着太多秘密,但她又对此闭口不提,总显得悠悠然的眼神又不常直接落在古禾身上。
不过也是难怪,毕竟不是谁都能像古禾一样,光看她一眼就能笑嘻嘻回应的小傻子。
“死丫头,你在跟谁说话?!”一声爆雷一般的怒斥从右旁房屋门口劈来——
门口赫然站立着一个身背佝偻的老太。穿着花绿又暗沉的麻衫,裤脚满是泥灰,脸色阴沉的吓人,脸上的皱纹有如被揉皱了的牛皮纸;一边拧紧她不那么清晰的五官,一边操起一旁的木棍,蹒跚着快步向这边走过来,还用颤动的手指指向古禾,并用尖厉的声音大声吼叫:
“你敢跟外乡人说话?你是不是又想跑了?!像你妈那样!······”
跑!——
古禾当即拉起闻声只定在原地的阿霜,紧紧握住阿霜的手腕,转身便向昨日那相遇的田坎反方向跑去;
这是谁?古禾当然也不知道。但看阿霜那样的神情,古禾便知道该拉起她跑。
一路雨后搅和的泥泞还未干,疯狂飞溅起来涂满二人的小腿、衣衫,飞踩出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
伴随着吼叫声愈来愈小,直到再也听不见,二人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才歇在了一堆枯草旁。
汗滴、溅起的水滴挂在她们的额头、鼻尖、下巴,肆意地融合,放任地往下划落。只管这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回过神来才痴痴地望着对方边喘气边傻笑;
古禾这时才看见阿霜绯红的眼角,湿漉漉的,像稻梗上挂着珠露的苗尖,让古禾使劲压抑住了某种情感,欲语泪亦欲流,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或许只能静静待在一旁吧。
刚刚没了命似的的狂奔,古禾留意到拉住阿霜时手中有异样的触感。她用食指轻轻碾着阿霜的手腕,再次感到是不寻常的,绝非柔软,是粗糙的凸起;正想翻看,就觉察到阿霜有意回退的双臂,豆大的泪珠霎时间滚落——
阿霜,你为什么流泪呢?
断了线的珠子。
阿霜侧面,望着澄净的天边,静默着任由泪水缓缓淌下;光透过她的眼珠,嘴角没有任何抽动,只是微张着喘息,双肩耷拉着,手指却掖紧了衣角。
我多想逃离啊,像你一样,不想待就可以直接跑掉。外乡人。
阿霜深深埋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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