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难以形容出花草的颜色。
我童年最要好的玩伴,就是我那个小小的颜料盘。
起初只是偶然,盘里的色彩出现了黑与白,我便无所顾忌地在干净的白色画布上涂涂画画。
但我始终开心地想到,我画出了一朵花——直到我把画递给他们,看见了他们紧皱的眉头。
我总喜欢用食指感受颜料风干后的冒起的小疙瘩,沾着颜料的笔触在纸上点戳而呈现的不同程度的凸起,就这样轻轻地一遍又一遍抚摸我骄傲的作品;
我极少问周围人这是不是所谓正确的颜色,因为我相信这样涂抹出的色彩,这样特别存在着的画作,也是另一维度的我的世界;
我讨厌所有人见到我的画后,只单看到他们眼里近乎混乱的色彩,然后皱眉摇头,而不再看我笔下的线条、图形,只是转而问我身边的人一句:“孩子是色盲啊?”
倒也无谓,我也不是画给他们看的。
直到后来他们把相机递给中学的我,让我试着用黑白滤镜拍出好看的相片。自我接过相机的那一刻起,在夺去我世界的色彩之后,我连那样想象的权利也被剥夺了。
对于只能看见黑白色的人来说,拍出绝美的相片或许没那么容易;但我的确做到了,我只是尝试让拍照像我在童年里的涂涂画画一样,认认真真地品味光影,找准构图,一点就通。
从他们惊异的呼声里,我知道他们看到相片后是那样兴奋,眼睛里闪烁着我从未在他们脸上见过的光。
很了不起吧?
但取悦他们的代价很惨重,从此我只能用黑白相机感受世界,不能再随心所欲用其他颜料在画纸上随心勾画了。
他们认为一直用黑白眼光看世界的人,会对黑白相片有更加自如的掌控力。事实确实如此,我也只是像那时画画一样构图,只是随手拍几张,他们便会兴奋地叫喊:“这孩子太有天赋了!”后来我的相片被放进家在的城市的展子,当很多很多奖摆放满我的画房,我的画架从此就莫名消失了。画房也不再是画房了。
果然还是得这样本来看不见颜色的人来。他们总是用这样尖锐直白的话语发出毫不吝啬的夸奖。
从一开始我还会不自觉蹙眉,后来便也不再在心里评驳。我还是会很开心地答谢,不断地点头,甚至谦虚地鞠躬。
我没有权利保持沉默,我也不想要就这样沉默。我担心我因失去对颜色的感知而失去张口表达的能力,所以这样也好,我和人交流一直都很自如。对吧,我到现在话也很多。
那些相片无论怎样,至少都是出自我之手吧。
太有天赋了。
只有待在“画房”里的我才会沉默。我当时那样兴奋地得知有能帮助我看到颜色的矫正镜,跟家里人磨了很久,他们后来才犹犹豫豫地告诉我,
“小禾啊,突然看见太多颜色,是会影响你继续对黑白像的感知吧。以后可拍不出那样好看的黑白相片了哦。”我怔怔地看着他们。“没关系,小禾这么多年也习惯了吧;你看,如果换做你小时候画的那些颜色奇奇怪怪的画,也上不了现在的展子,赚不到那么多奖和奖金,更别提你接的那么多商单,对吧······”
······
对吧。
色彩的价值也不过如此。黑色白色其他颜色,于我而言早已没有太多辨别的意义。我恨的从来不是相机、画、颜色,我甚至分不清恨的是不是以往那个被推来推去的自己。
在一晃而过的青春期里,我只学会了不再同他们言语,在家、在外还是一如既往开心地和别人交流,他们总说我是个外向活泼的人,但只是因为看到了我的相片;他们也没在意过我是否会因那些沮丧、伤痛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身体越来越差的病人样子。
我的食指,不再是我感受其他色彩的途径,而是我不断按下快门键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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