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凝视着夜空中的月亮。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轻不重,踏碎了夜的寂静。
一个穿着黑色连帽卫衣的年轻男人在他对面坐下,相对于男人英俊的脸,他卫衣胸前印着的那条线条粗糙龇牙咧嘴的红色卡通龙更让人有记忆点。
“沈梦鱼?”男人试探的问。
沈梦鱼缓缓抬眼,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过有人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了。岛上的后辈叫他“沈老”,同期的老家伙们则用代号或含糊的昵称。
他点了点头,动作迟缓。
年轻人似乎松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最佳时机。”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然后,他问出了一个沈梦鱼以为早已被尘埃掩埋的问题:
“我很奇怪,”年轻人歪了歪头,目光在沈梦鱼脸上逡巡,“林玥来过,沈得鹿来过,连阎佳玉都定期拜访。可为什么……我没见到徐清欢?关于‘那位小姐’的事,他知道的应该最多吧?”
一股寒意猛地窜上沈梦鱼的脊椎,残存的本能瞬间绷紧。他想动,想质问,想将眼前这个诡异的年轻人制服——但身体却沉得像灌了铅,连手指都无法抬起。只有意识在冰冷的躯壳里徒劳咆哮。
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骤起的惊涛,却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算了,解释起来太麻烦。”他的语气变得不容置疑,“回答我。”
“他死了。”
沈梦鱼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板、苍老,完全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滑出。
“啊哈!”年轻人短促地笑了一声,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印证。
他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带有一丝坏笑,“怪不得怪不得!。”
“什么时候的事?”他追问,兴致勃勃。
“我来这里的同一年。”沈梦鱼的嘴唇自己动着。
“啧,年龄!年龄啊沈老爷子!”年轻人有些不耐烦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我是问,在你最后记得的关于他的印象里,他死的时候是多大岁数?你老了以后说话真是急死人,没个重点。”
沈梦鱼感到一种荒谬的无力。他沉默了几秒,似乎连思考的节奏都被对方掌控。
“三十三岁。”他终于说。
“三十三……”年轻人咀嚼着这个数字,眼神飘向远方的海面,又迅速收回。他不再解释,也不再追问其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部纯黑色的手机,动作随意地解锁,指尖滑动几下,然后递了过来。
手机屏幕亮着幽光,上面只有一个巨大的虚拟拨号键盘,和一个孤零零保存的号码。
联系人名称是:【徐清欢(惨死版)】
“我这儿呢,有个挺有意思的小把戏,”年轻人把手机又往前递了递,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蛊惑,“能试着……联系一下已经不在的人。原理嘛,你就当是某种比较特殊的‘咒令’或者规则好了。要试试吗?打个电话给他。”
沈梦鱼身体纹丝不动。
“打给他!”男人开始不耐烦。
沈梦鱼的右手不受控制的抬起,食指伸出按下了拨通。
“嘟……嘟……”
两人静静地等着,电话不出意外的没有接通。
电话挂断的下一刻,沈梦鱼从梦中惊醒,露台上依旧只有他孤零零一人,刚才的一切仿佛是场梦。
……
沈梦鱼躺在病床上。
不是岛上那间奢华套房里的床,而是终焉之地医疗中心顶层的特殊看护病房。窗户很大,依旧对着海,只是此刻他无力扭头去看。各种维持生命的仪器在他身旁发出规律的、冰冷的低鸣,屏幕上跳动的线条和数字,描绘着他这具油尽灯枯的躯壳最后一点起伏。
时间变得很轻,也很粘稠。像一层温暾的糖浆,包裹着意识,让它在清醒与昏沉之间缓慢漂浮。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而漫长,每一次进气都仿佛要耗尽力气。
他已经太老了,到了该死去的时候。
弥留之际,他看到了那个身穿紫金色和服的姑娘,站在病床纯白色的墙壁前。
他终于如此清晰、真切的看到了那个姑娘。
沈梦鱼想要说话,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失去了。只有意识,像最后一点烛火努力朝她的地方摇曳。
对不起,我还是没能想起你。
他在心里说着。
她走到病床旁边,微微俯身。冰凉的指尖极轻地拂过沈梦鱼布满皱纹与老人斑的脸颊,像一片雪花落在即将燃尽的余烬上。
“没事的,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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