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操长舒口气,欲往里走,却被尉相愿伸手拦了。
“王妃稍安,河南、河间二王才刚进去。”
清操只得驻足,想返身去厨下看看,却听房中一声怒吼——
“你为何善做主张!”
随即传出杯盏碎裂之声。
清操与尉相愿不约而同的冲进正堂。
高孝瑜立于正堂之上,缚手背身,呼呼喘着粗气,孝瓘仅着寝衣,发髻松乱,倚跪在矮几边,止不住的低咳。
堂中地上尽是白瓷碎片。
孝琬见了尉相愿,示意他先行退下,也无需急着找人收拾。
清操留在堂上,她蹙眉行了礼,刚想开口缓和气氛,却见孝瓘抬起头——他面白如纸,眼底青黑,霜白的唇角隐隐有一丝血痕。
“我遵奉皇命,何错之有?我为父报仇,何错之有?”
孝瑜回身,步步走到孝瓘跟前,俯身在他耳边,质问道:“你眼里只有东柏血案,就没有兄弟们的命吗?”
“延宗在酒席上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兄长是不是只把我们当做棋子?”他轻声一笑,神情甚为凄楚,“事情败露,大兄竟连我都不肯放过……”
“四弟!”孝琬斥责了一声,孝瑜闻之,却如烈焰烹油,一把拎起孝瓘的脖领,一拳拳狠狠落在他脸上、身上,直到他再遭受不住,猛地喷了一口鲜血,孝瑜才愕然住了手,将他抛在一旁。
清操早被这狂风之势吓到,她也不顾身份,一把抱了孝瑜的腿,哭道:“无论四郎所犯何过,请大兄看在旧年的兄弟之情,饶他性命……”
孝瑜见他吐血,骤然冷静,再加上这哭天抹泪的女子,心中虽气,却也无法再下狠手,只道:“这条路是我替兄弟们选的,我只会尽我所能护你们周全!”
孝瓘勉力支起身子,尚未开口,又先呕出一口鲜血,“大兄……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也许那条路是错的……”
最后几个字几为气声,清操连忙扑到他身边,发现他气若游丝,业已昏迷过去。
“哎!”孝瑜重重叹了口气,“半个多月了,断断续续也不见好,去给他找个大夫好好瞧瞧!”
孝瑜丢下这么一句,拔腿走出门去。
孝琬唤过尉相愿,二人齐力将孝瓘拖抱到榻上,又命他速去请太医。
清操这才发现孝瓘的寝衣血渍斑斑。
她含泪解了衣带,方见他胸前缠裹的绢帛早被鲜血浸透了。
“究竟出了何事?他怎么伤成这样?”
“朝堂上的事,你不知道才好……”孝琬话才说一半,却哪里受得了清操盈盈而动的泪眼,叹了口气道,“九叔与大兄欲拥立济南王,遣人佯装刺客将其劫走,谁料四弟拼了性命,硬是将他送到了晋阳交与至尊……现下至尊对四弟颇为器重,时常召他入崇德殿参议政务,他的伤也因此而迟迟难愈……”
清操听后一惊,大兄孝瑜自幼与长广王高湛一起长大,情感甚笃,现下长广王欲谋帝位,大兄自然助他,但孝瓘又得至尊信赖,夹在他们中间,实是凶险异常。
她只得圆滑回道:“四郎一向敬重大兄,许是有别的缘由吧……”
孝琬神情有些为难,嗖了嗖嗓子道:“那个元猗……元氏曾与他说过,东柏血案乃济南王一手促成。”
清操看了眼病榻上的孝瓘,才抹净的泪水又聚起来,孝琬递了块帕子,道:“你……擦一擦吧……”
清操接过帕子,却只用手背抹了眼泪。
她站起身,把那帕子浸过温水,拧至半干,一点点拭净孝瓘脸颊及脖颈处的残血。
金创医来得倒是不慢,看了伤口,开了几副药,留下一名药童帮忙,便自离开。
药童上前用剪刀绞了染血的绢帛,因天气炎热,伤口化脓感染,加之方才溢出的稠血,竟连绢帛都取不下来。
药童稍在手上加些力道,孝瓘随之极痛苦的蹙了蹙眉,口中发出低低的呻吟之声。
“你先去研药吧。”清操打发了那孩子,自己则拿了过火的剪刀,用刀尖一丝丝的挑拨绢帛上的经纬。
“你行吗?还是让药童来吧……”孝琬在旁看得心惊。
“药童哪知轻重?撕下一块皮的都有。”
孝琬哧哧一笑,“说得好像你换过金疮药似的。”
“怎么没换过?那年晋阳待诏,失手打碎佛珠,被太后笞责三十,险些没命……”
“为他?”孝琬看了眼孝瓘。
清操带泪一笑,却正迎上孝瓘微启的双目。
她望着他的眼睛,轻弹开眼尾的泪珠,缓缓吐了两个字:“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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