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殷结巴着一连说了数句,孝瓘始终不言。
他终于问道:“阿兄……你我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孝瓘这才从唇角挤出了几个字:“没有误会。”
高殷这才放心地点点头,又道:“我记得你自小就不爱说话,如今愈发惜字,回想你曾对我说过什么话,竟都没印象了。不过《论语》教人讷言敏行,你确是我心中唯一做到的人。”
他顿了一顿,又道:“你在肆州乔装行刺酋首,救我父皇,我一直铭刻于心,感念不忘。”
孝瓘沉默良久,低声回道:“民为贵,君为轻。”
过了磁山镇便是一路坦途,重霜飞驰在官道上,扬起了一层薄薄的烟土。
眼见幽沉的暮色吞噬了天边最后一缕红霞,高殷复又开了口,“阿兄,咱们不找驿馆投宿了?”
孝瓘充耳不闻。
“这……这已过晋阳界了吧?还不投宿吗?”
……
“阿兄,你预备在何处放我?”
……
“四郎,你不是答允你大兄了吗?”
……
“你……你怎地能言而无信!”
他见孝瓘不答,心中有些发急,正欲跃下马去,但觉腰间一凉,一柄短刃正抵在那里。
“高……高长恭!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知孝瓘不答,又道,“吾……吾乃世嫡,长广王顺天应民,讨伐逆贼,而你这是……要助纣为虐吗?”
孝瓘衔了冷笑,愈发裹紧了马腹,重霜深解主人用意,四蹄飞驰,直奔大明宫的方向。
眼瞅着大明宫迫在眼前,高殷自知那里必是有去无回之所,索性死境求生,再不顾那短匕的威慑,一个飞身跃下马去。
他的身子重重落在黄土路边。他痛得龇牙咧嘴,用力捂住小腹汩汩流出的鲜血——逆着霞光,他望着高大战马上缓缓迫近的人影……
那人的脸在暮光中清晰,又在泪水中迷蒙;
那人的面色惨白,正生生拔出数支没入明光甲的弩箭;
那人艰难地下了马,手执长剑,步履蹒跚的走向他……
“长……长恭……你……你……不记得……东馆学堂……我给……给你讲……诗经?”他结巴着,哭得像个孩子,“在校场……你……你……教我……射箭?在……在太液池……我……我们……作诗联句了?”
孝瓘以长剑拄地,他闭了眼,童年的往事历历在目,仿若昨日般清晰,然而这点微末的情谊如何抵得过惨绝血案所烙下的刻骨仇恨?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用以消释眼角才刚凝起的泪珠。
他解下腰间的带子,几步走到近前,决然捞起拼死挣扎的高殷,将他的双手反缚在后面,用带子打了一个死结。
他做了这一连串的动作,呼吸变得粗重难继,遂歪头咳出一口血沫。
日华渐敛,明月在途,巍峨的大明宫北门前二人一马。
戍卫已往内宫通传,孝瓘用沙哑低沉的嗓音讲述了一段前朝旧史:
“慕容冲,小字凤皇。符坚灭燕,冲年十二,有龙阳之姿,坚虏而幸之,一时宠冠□□。冲以亡国受辱之恨,起兵河东。冲果敢善战,连克劲敌,兵临长安。坚身贯甲胄,飞矢满身,血流被体,终败亡于五将山……”②
讲罢又道:“昔年济南王将这个故事讲与兰京,今日,我便以此为临别赠言。”
此时通传的戍卫已回,一把抓了高殷便往内走。
高殷回身,绝望的看着孝瓘,痛哭着摇头道:“我……我……我高殷对天发誓,我……从……从未见过兰京!更……更未与他讲过这个故事!阿……阿兄!你……要信我!”
清操是借口引导一支龟兹乐队,去给大病初愈的皇太后解闷,才来到晋阳的。
前些日传来孝瓘在鼓山受伤的消息,令清操寝食不安,却又不能违命离开太乐署,好容易逮了这么个机会,也顾不上什么大家风仪,只管和低贱胡伶同食同住,同往晋阳。
队中的译者是个俊俏的女郎,眼眸深灰,长发微卷,夏言说得很流利,自称家祖母乃中原人,给她取了小字痴巧。
清操将她们安顿在馆驿,自己便径直去了绿竹院。
她甫入院门,但见正堂大门紧闭,尉相愿执剑立在门口,神情肃严,见是清操,忙上前行了礼。
“殿下的伤怎么样了?”
“箭弩之伤,所幸未及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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