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你倒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这孩子……已经凉了半截儿了……&rdo;周盈缺轻按墨澄空天灵盖,闭目沉思,&ldo;墨太清之魂既与鬼王同灭,须得有人替他下去受完罪。这孩子舍命为你,你也该遂了他的意,好生活着,别做多余的事。&rdo;
&ldo;凭什么……他凭什么!我不需要、我不接受!&rdo;他挣扎着去够周盈缺的衣角,沙哑着声道,&ldo;该死的是我,是我……我下去替他……咳咳……把命还给他……&rdo;
&ldo;你‐‐想好了?下到阴界没人护着,你现在这副样子,怕是没等及找到他便要投胎去了‐‐&rdo;周盈缺蹲下身戳戳他脸,&ldo;你真想好了?&rdo;
&ldo;若回不来,我留下陪他。请前辈成全。&rdo;
&ldo;我?我成全什么?&rdo;周盈缺从怀中摸出条红绳,将两人交握的手缠了缠,&ldo;你想如何与我无关,不过予些方便罢了……去吧。&rdo;手指轻弹他前额,白染即刻失去生气。
&ldo;小孩儿你过来。对,说你呢。&rdo;高见还没从眼前所见缓过劲儿来,听到招呼便呆呆傻傻地爬过去,&ldo;你得给我作证,方才是他自己要求的不是?&rdo;
&ldo;啊?哦,是……&rdo;
&ldo;一会儿来人了你就这么答,啊。&rdo;
&ldo;来……谁?&rdo;
周盈缺朝他身后笑意吟吟:&ldo;久不见白宗主,越发……嗯……生动了。&rdo;
红绳另一端便是澄空所在之处吧。
白染同一众鬼魂进入大殿,耳边尽是尖叫悲泣之声,堂上判官手持名册,正为每人量罪判刑。恰有不服者当庭反抗闹事,一团混乱,他便悄悄拣了空子独自寻去,一路遮掩躲闪,终是有惊无险地来到墨澄空面前‐‐他身着宽大白袍、赤脚蜷在角落,眼中冰冷无神。
此刻白染倒有些束手束脚,低低唤了句&ldo;阿澄&rdo;,就要拉他起来。&ldo;我来换你回去。&rdo;
&ldo;别碰我!&rdo;墨澄空甩开他的手,颇有些嫌恶地说道,&ldo;走开,我不认识你。&rdo;又缩回角落。
&ldo;对不起……&rdo;白染接近试探,见他并无反感,便贴着他坐下,又往外挪了挪,&ldo;我送你回去好么?&rdo;
&ldo;回去哪?我家里没人了,回不去了。&rdo;
&ldo;回到地上去。&rdo;墨澄空说话、行为一反其常,略有些稚气,白染只好顺着他跟他讲道理。&ldo;你回去后,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你替我看着,好么?&rdo;
&ldo;不行啊。&rdo;墨澄空环抱膝盖偏过头去,&ldo;我家里人做错事,我得在这担着,不行啊……&rdo;
白染扳过他的身子,温声道:&ldo;我在这替你担着,如何?&rdo;
墨澄空纠结一阵,摇了摇头。
&ldo;那我在这陪你担着,如何?&rdo;白染捧着他的脸,温言道:&ldo;我陪你聊天解闷,给你讲故事……呵,你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把过去一件件说给你……&rdo;
&ldo;你很讨厌自己拥有的一切么?&rdo;墨澄空眨巴眨巴眼睛,突然问道。
白染一怔,低声道:&ldo;不是。&rdo;
&ldo;那给我做什么。&rdo;
&ldo;我想你活着,为自己活着。&rdo;
墨澄空&ldo;噗&rdo;地笑出声:&ldo;你好天真啊。你又不是我,怎知我生前可曾好好活过。我也不是你,你的一切与我无关。何况,你家里人尚在,他们允许你这样么?&rdo;
&ldo;我……呃!&rdo;白染魂魄忽一震,不由自主地向外抽离,下意识拽紧红绳。
&ldo;你得回去了。&rdo;
不、不要!
&ldo;再会。&rdo;墨澄空解开缠在自己腕上的红绳,挥手作别。
不!
白染呕出口血,气息微弱。
&ldo;回来了回来了,请白宗主息怒啊。&rdo;所幸白染魂魄微弱易控,真要抗拒这回魂之法,或许就魂飞魄散了。&ldo;不如留令郎于此处医治,痊愈后再回?&rdo;
&ldo;不敢劳烦前辈。白染就算是死,也得死在我身边。&rdo;白衡抱起儿子正欲离去,回身问高见,&ldo;小公子一同回去?&rdo;
高见颤声道:&ldo;不……不用了。我留下多陪墨公子一会儿。&rdo;
&ldo;随你。&rdo;他朝高见掷去一物,接过一看,是白家&ldo;引&rdo;字令。&ldo;若他有命回来……罢了,无事。&rdo;
待白衡父子离开许久,高见才大着胆子提声问道:&ldo;敢问前辈,墨公子真没救啦?&rdo;
&ldo;倒是还剩一口气……哎呀,这不好说啊!&rdo;周盈缺挠头,&ldo;或许守着这口气不散,熬到他受罚结束便能成……唉,谁能熬得过啊,活该!活该!&rdo;
如旧
吾儿阿染:
自你母亲撒手而去,多少年来为父仍是忧思痛苦,所幸遗有一个你予以慰藉,使我不至丧失心智。只是每每见你立侍旁侧,总叫我忆起与你母亲点滴过往,又及老父&ldo;慈父败儿&rdo;之理,以致至亲反疏,空余悲戚。
你自降生起不曾远离我身边,然随年岁渐长,世间草木人物急待你去亲身试探,此次下山历练难免。你一旦离家便不受家中庇护,为此为父辗转难眠。与其空悬颗心、日日祈盼挂念,不如随你同去,虽很是任性妄为,但只要为你,有何不可。
从前皱皱巴巴的小人儿竟出落成这般翩翩才俊,生命是何等的奇妙,为父是又喜又怕,怕先你而去时你无所依靠。你存的心思以为我不知么?靠不住!那点单薄样,还是个……罢了,休要再提,我不允。
……
白染在他怀中缩成小小一个,面色惨淡灰败,衬得身上血污格外刺目惊心。倚在颈边的面颊冰冷,握着的手冰冷,仿佛随时都要去了。白衡只得输与他些灵力续命,解下外袍裹紧、拥住他,替他暖和身子。二十年前似乎也是这般光景‐‐父亲怀抱着垂死的婴儿,乘车一路颠簸来到翠忘山脚。他抬手抚过白染眉眼,又搂着往自己怀中掖了掖,喃喃道:&ldo;你我从未分别得这般久过……孩子别怕,爹带你回家……&rdo;
整整三日白衡不曾合眼,只守在白染床头,宗门大小事务全权授予樱、楠兄弟二人,仿若一刻不盯着,他便会化作轻烟消散。至于为何是三日,倒不是白染三日即复原,全因这位父亲爱子心切,不眠不休不吃喝,更及腿伤并作,终于撑不住昏死过去。是时正值白家大劫方过、诸多事务待处置,白衡自觉此举过于任性自私,便有后来生愧退下宗主之位。
皆是后话。
一连数十日施针用药、灌喂不少汤汤水水,总算是将白染从鬼门关提了回来。他转醒之时正是深夜,旁侧恰巧无人侍候,屋内一盏灯也无,夜黑沉沉地压着,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他脑子里一阵明白一阵糊涂,身子由里到外没有一处是不痛的。强压住腹中阵阵涌起的恶心感,他睁大眼木然望向上方,直至晨光熹微,屋内陈设轮廓逐一清晰,伴着钻入房中的阵阵竹子清香,方才真切感受到自己尚在人间,且身在家中。数月来种种经历恍若一场梦魇,他试图捋清思绪,可每幕场景均只剩个模糊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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