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是了。”莫言一边凝眸回忆,一边说道,“记得当时,我抱着还是婴孩的你,与血凤凰打斗。却不想,因护你分心,而受了她的一击重创,不小心让你落到了她的手中。她当着我的面,勾走了孩子的魂魄。那没了灵魂的孩子,眼睁睁地,就在我的面前,化作了烟尘。”说着,莫言喉头一噎,“本以为……你已死了……”他哀戚地一笑,望向凰星,“我当时绝望得很,一心只想随你而去。若不是因为这样,恐怕我那时便会杀了你的女儿!若我杀了她,我们的孩子亦将死去……这千年来,与你在凤簪之中重逢,若不是你的百般劝导,方才我也不会出手相救!星儿,若是我……当真杀了血凤凰,那你……恐怕将责怪我生生世世的吧?”
凰星掩起眸子,避而不答。
莫言见罢,笑得愈加无奈。许久,他长长地,安心地舒了一口气,道:“幸好……幸好……”
“那……主子……姐姐她……”
“她兴许是用了什么法子,这才将你的魂魄转移到了梧桐树上……否则,天庭的梧桐树,又怎会轻易成精呢?”莫言说道。
这时,蛛凌的脚,一软,也跪倒在地。她抚着急速跳动的心胸,叹道:“还好……还好……我方才没有杀她……”蛛凌愧疚地望着凰星,“星姐,对不起!自你们死后的五千年里,我其实……是很想杀她解恨的!因为,我以为……她杀了大哥,杀了孩子……若不是您临走之前,嘱咐我好生照料她,我……”她抿了抿唇,“我一直在挣扎,是否要杀她……不知不觉,我竟得了间歇的失心疯……方才,我脑子迷糊,其实是真的动了杀心的!若不是你们出手……对不起,星姐!我……”
凰星,静静地听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算了……过去的事,都别再提了!”她抚mo着冰然的头,“孩子,你……还会认我们吗?”
冰然瑟缩了一下,认真地思吟了好长时间,方才说道:“主子……姐姐曾经说过,若有一日,她不在了,便让冰然来下界生活,永生永世别再与天庭纠缠。冰然如今……只想听她的话!姐姐一向疼爱冰然,绝不会抛弃冰然的!迟早有一日,冰然相信,她会回心转意的……”她望向凰星,与莫言,有些怕生,说话不是很利索地嘟哝着,“爹,还……还有娘,不……不会不同意吧?”
凰星与莫言相望一眼,温柔地笑了。他们拾起了地上的凤簪,交到冰然的手中,说道:“这簪子,你随身带着。爹和娘,就在这里面。爹娘陪你一块游历人间!如何?”
冰然抹了一抹眼泪,将簪子小心地捧在手心,轻轻地点了点头。
“二娘……”凤夕此时唤道。“您为何还活着?当时,您明明……”
凰星浅笑,说道:“说来话长……”
凤夕抿了抿唇,犹疑地说道:“您……离开天庭之后,冰儿她……就变了!比从前更加地沉默寡言,更加冷漠……我娘总是有意无意地挑她的过错,责骂她;爹因为……恨你的背叛,也将怨气撒在了冰儿的身上。对不起,我们没能照顾好冰儿……”
“错不在你们!”凰星哀伤地说道,“当年,我离开之后,冰儿其实有瞒着你们,下界来找过我。她让我回去……可是,我拒绝了,狠狠地拒绝了她!”她的语气凝噎,“冰儿她……从小到大,都没有在我的面前,提及她所遭受的委屈,一次也没有!我也从未注意别人看待她的眼神有何异样……所以,一直以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一直以为,她生活得很好,即使生来不善歌舞,应该也不至于遭到多大的冷遇……所以,我放心地下界来,与莫言厮守。我那时以为,从地界控制妖魔,不让它们骚扰天界,或许,冰儿就可以逃脱血凤凰的命运。可是,我从不曾想到……”说着,她的眼泪,禁不住地滑过脸颊,“我当时只以为,她是在任性,是在耍小孩子脾气……是我贪恋尘世,伤了她!我从不是个好娘亲……”
莫言扶着凰星,无言地安抚。凤夕又转而问凰柔,道:“柔儿,那你呢?当年,你被雷霆击得粉碎,这是整个天庭共同见证的事实,娘甚至因此伤心而亡。怎么……”他又打量了凰柔的身姿,竟有些飘渺、透明的模样,脑中灵光一闪,“莫非……”
“你想得不错!冰儿她以万年的神力为代价,保住了我的魂魄……”
“凤凰勾魂……”龙恬蹙眉说道,“她竟当着天庭众神的面,动用禁术,而且还违逆了天帝的裁断,救下诛仙台上的你。无论是哪样,那可都是万劫不复的死罪哪!她怎能如此妄为?竟丝毫不将自己的性命看在眼里……”
“原来如此!怪不得,短短千年,血凤凰竟衰弱了如此之多……”一旁的连云,听着,思考着,忽然恍悟地叫道,“都说凤凰每五百年涅槃一次,不但是为了**的新生,更是为了提升神力。若……血凤凰已将近两千年未能涅槃,而其自身神力又不断地被削弱,那么,入不敷出,她的寿限恐怕……”
最终,回应连云的,是一片死寂。
在一片幽深的竹林里,一张由梧桐木打造的躺椅,静静地摆着。这张躺椅,早已积灰、朽烂,像是摆设在此千万年,却不曾有人再使用过一般。
凰盈冰站在这张躺椅的面前,手轻轻地抚mo着它,怀念着遥远的过去。她,转过头去,凝视着离心,问道:“你怎会知道这个地方?”
离心望着凰盈冰许久,未答话。
“这是一万年前,我下界寻母之时,私底下构筑的栖息之地。为何你会知道?”
离心神情幽然。他走到了凰盈冰面前,忽一旋身,幻化成了一头九尾狐的模样。它是一只艳丽的狐狸。那一身柔软的毛发,在星点日光的照耀下,熠熠闪光。炫目的金色,如王者一般的尊贵。九条尾巴,悠悠地在空中摆动着,既温柔,也霸气。凰盈冰望着它,眼前不觉一亮。她俯下身去,抚着,端详着,注视着那金色的瞳眸,问道:“这才是你的真身?”
九尾狐,久久地闭上眼来,像在享受着凰盈冰那温柔的抚mo。而凰盈冰,不知不觉间,竟对自己手上的触感有了一丝深铭于心的熟悉,以及微弱的依恋。她问道:“既有如此之美的真身,平日里,为何要刻意地掩藏起来?”
九尾狐此时凝望着凰盈冰,许久,却有意避开了凰盈冰的问题,反问道:“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凰盈冰不由一愣。她问道:“记得什么?”
九尾狐的金瞳,黯淡了下来。它伏在了地上,掩起双眸,好生失望地喃道:“说的是呢。当年,你我也不过是一面之缘而已……你记不得,倒也自然!是我多心了!”
凰盈冰闻言,心有所感,沉静了一会儿,问道:“你我初次相见,莫非……不是五千年前?”
九尾狐的双耳,抖了一抖,微微地眯开眼来。那眼神,迷离,在朦胧的光线下,似泛着薄薄的一层水雾。它不答话。
凰盈冰未再追问,亦沉默。她的手,在朽烂的躺椅上,拂了一下,在散漫的火星中,那枯朽的椅子焕然一新。凰盈冰躺了上去,恬静地望着那在竹叶之间隐现着的晴天。这时,九尾狐有意地瞄了瞄凰盈冰颈上的伤。那伤口,在这略带些灵气的竹林里,逐渐恢复着。然而,它还是注意到了,这愈合的速度,对于一只纯血的,且神力本应处于巅峰时期的血凤凰来说,实在是太慢了。慢得有些不合情理。见状,九尾狐眼波流转,心事重重地将头深埋了下去。
一人,一狐,在这静谧的氛围里,两相无言。
直至夕阳西下时分,凰盈冰忽然低喃了起来,口吻之中似有临终喟叹之意。
“活了几万年,真是腻极了……”
九尾狐的眼皮,陡然一跳。它抬起了身子,定定地望着凰盈冰。凰盈冰,察觉到了九尾狐的惴惴不安,不自觉地竟伸手出去,安抚它,甚至露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浅笑。她望着艳美的狐狸,许久,莫名地深叹了一声,忽然问道:“五千年前,与我对战之时,为何要一再地退让?”
光照似乎强烈了一些。狐狸的金瞳,也好像比之前更加地闪亮。
“在我疏忽大意的时候,为何不断我性命?”
它不作声。
“在我断臂之后,缘何屠杀自己的手下?”
它依旧不作声。
“在我气息衰微之际,为何要用自己万年的道行来救我?”
回应她的,还是沉默。
“我凰盈冰再不济,尚不至于连这些都注意不到!五千年前的大战,天之南一役,还有方才,你三度救我……你的情意,我看在眼里,也记在心中!可是……你知道吗?你若是不救我,我或许会比现在要轻松许多!”凰盈冰疲倦地躺了回去,又一次仰望着那光线重又晦暗的天空,“早,抑或是晚,我终究都逃不过灰飞烟灭的结局。既如此,何不给我个痛快?何苦要让我持续忍受这没完没了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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