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野心勃勃的他,趁此时,力排众议。登基称了皇帝。”阿固契曳说道。
“这不顺理成章嘛。”盛鲁牛说道。
阿固契曳说道:“所以你们唐人的想法,和我们草原契丹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呢?”盛鲁牛问道。
阿固契曳接着说道:“你们唐人认为,天下让一个人来指手画脚,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而我们契丹人却不是这样。我们的可汗。本是从一个大家族里推选出来的,而家族里的每一个成年男子,都有机会参与角逐可汗的竞争,并且每一位可汗的任期,只有三年。三年期满后,又要重新推举家族里的其他人来任职可汗之位。”
“那这样说的话,和中原也差不多啊。你们的可汗都在一个家族里产生,那这个家族,不就是永远的皇帝吗?”盛鲁牛问道。
“不是这样的,我们的大家族之间也有竞争。大家都会努力把可汗的推选权。争取到自己的家族里来。所以应该说是大家族轮番统治,而并非一个家族在统治。”阿固契曳说道。
“这样轮来轮去,不是挺麻烦的嘛。”盛鲁牛问道。
“相比大家能得到的实惠,就显得不那么麻烦了。因为部落里的家族之间,是相对比较平等的。但是大家各自的诉求各不一样,所以需要一个公正公平的可汗,来裁定水草、牛羊的分配,以及牧场土地的保卫等。若是一直都由一个人担任的话,就会出现分配不公,就会引起内讧。所以一直以来。契丹部落都都很自觉地遵守这个可汗推选的制度。”阿固契曳说道。
易丹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这时忍不住问道:“那后来呢?那耶律阿保机并没有遵守这个制度对吗?”
阿固契曳道:“没错,耶律阿保机当初东征西讨,为契丹部落立下了一些功劳。所以在部落里。大家都很尊重他,久而久之他习惯了这种高高在上的抬举,当满三年可汗以后,他不愿意交出位置。我记得当时,从中原幽州来了一个叫做韩延徽的使者,耶律阿保机的夫人述律平。见那韩延徽有真才实学,就把他扣留下来,在契丹朝廷做了官。韩延徽告诉耶律阿保机,说中原皇帝可以终身不变,并且还能世世代代地传下去。耶律阿保机得知后,十分羡慕。”
“那他没有交出可汗之位,就直接登基称帝了吧?”盛鲁牛好奇地问道。
“是的,但是事情一波三折,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顺利。当时,到了三年可汗任期满,恋权不放的他,凭借手上的权力,私自宣布废除可汗推选制。又举行了登基大典,自称天皇帝。可他自己家族里的兄弟们,因为得不到轮替可汗的机会,皆对他非常不满,于是联合起来讨伐他,皆被他打败。”阿固契曳津津有味地讲述着。
盛鲁牛问道:“那后来呢?他后来又是怎样当上皇帝的呢?”
阿固契曳说道:“他铲除了家族里的其他兄弟,又当了几年可汗。但其它契丹其余七部,皆对他不服,联合起来出兵逼迫他交出可汗之位。他见犯了众怒,自知理亏,又敌不过七部联合的强兵,所以当时极不情愿地交出了可汗之位。又对七部落首领说,他手底下有许多唐人,让他统领一支唐人,治理契丹属下的唐地。众人见他交出了汗位,也就容许了。”
“我明白了,那他是不是就学那越王勾践,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最后钱财富足,人丁兴旺时打了回去,夺得了皇位啊?”盛鲁牛好奇地追问着。
“他哪有勾践那么多的时间,和那么宏大的谋略?”阿固契曳反问道。
“那他今天是为何当上皇帝的啊?”盛鲁牛问道。
阿固契曳接着说道:“他虽然有武功,但脑子却不太灵活。但是她身边有一个善于谋略的夫人。当初他挑选治地时,他夫人述律平就已经开始进行周密的盘算了。专门为他挑选了一个有盐田的唐地治理。那里出产的食盐,供整个契丹八部食用。后来他派人去告知七部落首领,说他们只知道吃盐方便,却不知道盐田有主人。七部首领一听这话,觉得颇有道理,于是纷纷带上美酒牛羊,去他治理的唐地犒赏。而在宴会上。等所有人都喝得烂醉如泥之时,提前埋伏好的刀斧手,将七部首领和所有反对他的人全部杀死,从此铲除一切障碍。登基称帝,成为了契丹首位皇帝,直到现在。你们说他这样得来的皇位,是不是卑鄙无耻?”
盛鲁牛说道:“阿固大侠这话言重了,自古以来。哪一个开国皇帝不是造反起家的啊?远的周武王、汉高祖,就不说了,近的杨坚、李渊、李世民,还有现在中原大梁的朱家,以及这渤海南边高丽的王建,不都是造反称帝的啊?这不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吗?”
阿固契曳说道:“非也,那是你们中原人的想法,中原人几千年来,早已习惯了做皇权的奴隶,认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而我们契丹人可不这么想。我们有一个非常好的可汗推举制,能者居之,居满则退,这样可保证尽可能的公平,有错也能及时纠正。不像你们中原,百姓世世代代都只能做帝王,官员们的奴隶。贤明昏庸,全凭运气。”
这时,易丹开口道:“这句话,我听着倒是有些耳熟。哦,我想起来了,磨刀帮的宇文大哥,也曾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咱们中原这种家天下的做法。最苦的就是老百姓,遇到明君还是昏君,只能全凭运气。但是开明的君主,少之又少,而昏庸的却多不胜数。”
阿固契曳道:“是啊,你想想。整个天下,都一个人说算,一切都以这个人的喜好为中心运转,怎么行呢?想想都觉得后怕。一个人哪怕他再有能力,再有本事,他也只能保证活着的时候,天下太平无事,百姓安居乐业。但人的寿命始终是有限的,就算他能活到一百岁,老百姓也只能跟他过一百年的好日子。那一百年后,他死了呢?谁能保证他的后代能有他一样的能力?往往都是一代不如一代。还记得那李世民当年统治下的疆域,北边囊括小海,西出抵达了波斯,普天之下的国家,皆尊称他为天可汗,那是何等的威风了得?后来他的后人们,又守住了几块土地?昔日风光无限大唐天下,如今早已尽归尘土。这天下分崩瓦解,四分五裂的局面,可谓惨不忍睹。就连我们这个当年归附于大唐的小小契丹部落,都可以攻城略地,尽情瓜分这块肥肉。这就是家天下,一个人说了算的坏处。”
易丹听了阿固契曳的话,激动得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一脸敬佩地说道:“听了阿固大侠的话,犹如醍醐灌顶,使在下豁然开阔,真知灼见,在下钦佩万分。”
“易姑娘客气了,在下只是据实而说。”阿固契曳说道。
“当初曾有一位前辈也问过在下同样的问题,她说从三皇五帝到夏桀商纣、从文武周公到五霸七雄、从秦皇汉武到曹魏****、再从辉煌一世的天下大唐,到如今这满目疮痍的破碎河山,这一切都是为什么?我回答她的是因为反反复复的恶性循环,她也认同了我的说法。她说她这一生都在思索这其中的好坏利弊,一心想为这个世界思考出一套更好的治理办法,但直到最后也没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而遗憾辞世。【ㄨ】”说到这里,易丹便想起了曾经在洞庭湖畔大云山上的常佩瑶前辈,那双忧国忧民的深邃眼神。不禁黯然神伤。
“其实这个问题,我契丹人早已解决了。我们就是为了杜绝那种反反复复恶性循,所以才想出了,以可汗推举的办法。这个办法对契丹八部的影响极其重大,我们八部在这个办法下,分配公平,相处愉快。可是耶律阿保机偏要破坏我们这种公平友好的办法。他想一个人、一家人,世世代代霸占我契丹八部,霸占辽阔的鲜卑利亚草原。虽然其余七部都被他灭了,但是我却永远都不会认可他这种做法的,所以我便辞去一切,归隐了草原。”说到这里,阿固契曳眼里明显流露出了对过去生活的留恋和向往。
左划天在一旁听了半天,终于憋不住说出了他的想法:“这天下向来都是能者居之,能者自然会将天下揣入口袋,据为己有。父传子。子传孙。正所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放眼望去,这天下哪个地方又不是这样呢?”
阿固契曳上前烤了烤火。连忙纠正道:“这当然不对,既然是天下百姓们共同组成的力量在保卫。那么天下就应该属于所有百姓共同拥有。说简单点,就是百姓出钱,雇佣了几个有知识,会算账的人。把大家的天下,托付给他们来管理而已。就像是大家族里的管家,是拿雇主的俸禄,替雇主办差,本应遵纪守法,为雇主好好做事。而不是手握权力,站在雇主头上撒野,甚至还对雇主们任意打杀。”
左划天听了这话,接过来说道:“阿固大侠你这种见解,在下倒是为所未闻。不过在下承认。阿固大侠你说得非常有道理。不过这个道理虽然如此,但是家天下在中原早已根深蒂固,人们也习惯了任何事情都推给家族,推给朝廷,不愿意自己思考了。”
“所以在下刚才才说了,你们中原人做奴隶做惯了,即便偶尔翻个身,也只是想把别人踩在自己的脚下。岂不知,过不了多少年,自己的后代或许还是又回沦为别人的奴隶。这样反复恶性循环下去,永无出头之日。”
“这么说,咱们还得怪那该死的秦始皇了?”盛鲁牛说道。
这时,左划天却说道:“非也。盛大侠,咱们中原也不是没有像契丹那样做过。我们三皇五帝不都是要禅位让贤的吗?这比契丹人的可汗推举,可要早几千年呢。”
阿固契曳道:“在下不才,也曾读过几本中原史书,左大侠刚才所说的三皇五帝禅让的故事,的确曾记载过。但不知是否属实,也不知当时真实的情形究竟如何。不过在下倒是知道一些当时的情形,那时候,中原各地都是松散的渔猎部落。既没有故弄玄虚的‘上天之子’欺骗百姓;更没有迂腐不堪的礼教思想约束人们。那时的人活着,只为了吃口饭,在与豺狼搏斗的恶劣环境里生存下去。所以只有掌握生存技能的聪明首领,才能带领大家谋生。若是传给一个笨蛋,也不会有人会听之任之。所以拿三皇五帝的禅让,和我们契丹八部的推举办法相比,是没有任何可比的。”
左划天却说道:“但如今天下大乱,百姓遭殃。不都盼着一个强势的人,一统天下吗?虽然你说那耶律阿保机有百般不是,但毕竟是他将一个松散的契丹草原部落,牢牢地凝聚在一起了,他也算是对契丹部落有功之人吧?”
阿固契曳辩解道:“他将其余八部的反对者统统铲除,统一契丹部落,建立强大契丹国,这没有错。但他听信了中原人韩延徽的建议,引入了唐人的家天下制度,一家独霸整个草原,大家有话没处说,有理没处讲。造成了更大的不公平,这样的强大,是福是祸还未可而知,所以我认为这其实是一种严重的倒退。你说的人心思定,这原本也没有错,天下统一也是必须的,可权力是百姓给的,天下统一了,安定了,应该将权力还给百姓,让天下百姓们自己决定要雇佣谁来为自己做管家,又怎能被一个人、一家人据为己有,永远霸占呢?”
左划天说道:“这是人的贪婪之心在作祟,一旦强势的人有了绝对的权力,自然都会认为天下都是他一个人的。这是永远都无法改变的事情。”
“哎,你说的没错,人心都是自私的,总有那么些贪得无厌的人,要不择手段地去霸占一切。”阿固契曳说道。
“是啊,不管怎样,轮来轮去,都是一个家族,或一小撮人的戏码。跟老百姓没有什么关系。”左划天说道。
一旁的易丹忍不住问道:“阿固大侠,您刚才说契丹部落的可汗推选制,在部落之间和家族里是相对公平的,那为何这种办法,又会如此轻易地没了呢?”
“皆因那阿保机贪心自私,不为整个部族考虑”阿固契曳想了想说道。
“那这么说来,自不自私,还是全凭自觉咯?”易丹问道。
“是啊,以前大家公平推举出来的人,基本上都是公认的道德高、能力强之人。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都觉得他肯定不敢怎么样。哎,只是没想到,世上总有那么几个人,不按常理出招。让人防不胜防。”
“全凭自觉,全凭个人道德,为何没有更好的办法约束那可汗的权力呢?”易丹好奇地问道。
“大家本以为众人的眼睛就是约束他的最好武器,没想到他会来一招釜底抽薪,将所有约束他的眼睛全部挖掉。”阿固契曳说道。
“又是道德问题。看来道德这个东西,的确还真是不可靠。这世上有许多以道德自居的人,其实都是阴险奸诈的卑鄙小人。远的不说,就说这大德教,如此邪恶,也敢以‘德’自居,真是名不副实,恬不知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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