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皇宫,有哪一处是他真正的家? 纵然谢临知此刻对他有点情意,可这人阴晴不定,总是惹他不开心。 顾骤的鼻尖发酸,眼眶悄悄红了一圈。 谢临知趴在他的身上,脑袋在顾骤的脖颈上蹭了蹭,“顾骤,我会陪着你。你不要他,以后我陪你好不好?” 顾骤心里一片迷茫,掌心盖在谢临知的后脑勺上,“你会离开我吗?” 离开顾骤? 不可能。 若是没亮出“邈渺”的身份,他或许会以“邈渺”的身份假死,离开一段时间,再以谢临知的身份回到朝中。 那日他偏偏没了理智,交出底牌。 来日顾骤杀他也好,恨他也罢,他死也要死在顾骤的脚下。 “除非我死。” “可……”顾骤深呼一口气,伸出双手双脚,死死缠住谢临知,更不敢看他的眼睛,抱住他的脖颈,视死如归般说,“为什么在飞虎寨离开我?” 谢临知静了,像具木偶般躺在他怀里,默不作声。 “你说话,谢临知,别沉默,快说话。之前我对你那么好,每天给你端茶送水洗脚按摩,你却放火离开,好狠的心。” “五十两。”谢临知低声说了三个字,声音阴冷。 顾骤瞳仁震缩,脊背发凉,当即仓皇扯谎:“听不懂,这是什么东西?” “你用五十两将我送给一个老鳏夫。” 顾骤吓得松开手,想逃跑,可四肢被谢临知死死擒住。 “你还敢问我?顾骤,你用五十两卖了我。” 两人攻守位置颠倒。 顾骤心口一紧,挣扎无果干脆一了百了,直接说:“我……我有苦衷的,原来你早就知道了,还一直陪我演。” “说说,到底是什么苦衷?” “我……我现在编……不不不不……”顾骤浑身冷汗涔涔,说话结结巴巴,“我以为你不知道五十两的事情……” 他以为谢临不知道,他便装装深情,骗骗谢临知。 “顾骤,我要听你的实话。” “我我我……我那时候年少,懵懂无知,只是觉得大当家血气方刚,他喜欢你,加上我欠了好多钱,你晕了,然后跟他睡一觉,我就能轻松拿到五十两,挺好的……你想啊,府城里的花魁一晚上都没这个价钱呢。” 顾骤越说越心虚,闭上眼睛,等待谢临知的怒火与发疯。 “荒谬!”谢临知蹙眉,掐住他的下巴,声音里多了些冷怒,“顾骤,睁开眼睛,看着我。” 顾骤睁开眼,看着黑暗中那双凌厉的眼睛,心口跳得厉害。 “所以你觉得只要有钱,妻子便可送人?” “我我我……我那时候才十六岁,我什么都不懂……我欠了好多钱的……大当家威胁说要剁了我的手还债,不过后来他们都被那场大火烧死了,我就没欠债了……” “回答我的问题!” “不不不能送人。” “你撒谎!” “我我我只是觉得睡一觉没什么,又没有少块肉。” 谢临知气得浑身发抖,死死钳住他的手腕,厉声低吼他:“你将我送人,并不是送你自己。” “不一样吗?送我也可以,只不过大当家不喜欢男的,不然我自己来……我不也……被你……睡了……小木屋里,只要有吃的,不挨饿,你我多少次都可以。” “所以之前你欠下赌债,哪怕是赵凛给你钱,你也打算跟他睡?” 顾骤:“……” “你犹豫什么?” 谢临知松开他,气急败坏地想掐死他,可又做不了什么,只能坐在一旁干生气。 顾骤可舍不得他生气,一把保住他的后背,急忙说:“赵凛不好看,我才不跟他睡。” “若是有好看的男人呢?” “那我也不要,是个男人就要,你把我当做什么?老子还是喜欢女的。”顾骤干脆起身,趴在他的后背上,摇了摇他的身子,“你生气了?” “我不该生气吗?我都想杀你了。” “那你杀。”顾骤松开他,四下翻箱倒柜,找了把剪刀,“给你,弄死我。” 谢临知将他的剪刀丢得远远的,转身回去睡在顾骤的床榻旁,侧着身背对他。 “你起来。” “不起。” 顾骤一屁股坐在他身侧,继续攻击他,“所以你因此囚禁我,折磨我?王八蛋,我都没怪你,我们都扯平了。” 说着,顾骤一巴掌狠狠打在谢临知的屁股上,公报私仇。 肉感不错。 谢临知“噌”的一下坐起身,神色沉沉地瞪着顾骤。 “你胆子肥了?” 毫无廉耻 顾骤脸上那点玩闹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背脊抵在冰冷的床沿,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这件事他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料到谢临知会知道真相。 “我……”顾骤喉结滚动,一时竟找不出辩解的话,指尖攥紧身下的锦被,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我那时候只是一时糊涂。” 谢临知站在床前,沉沉的目光直直落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声音冷得像浸过寒霜:“一时糊涂?顾骤,你可知道,那杯茶水递过来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我还抱着一丝奢望,盼着你心里尚存一份真心,及时回头,是我在误会你。可你处处算计,每一个举动都在告诉我,于你而言,我不过是可以随意摆弄的物件,而是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顾骤心口猛地一坠,酸涩翻涌上来,又羞又慌,耳尖烧得通红,“烂人?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 “我拆穿了,你便不会强迫我吗?” 顾骤顿了顿,想撒谎骗他,眼里却满是心虚。 “我要听实话。” 怒火堵在胸口,偏偏无处宣泄。 谢临知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一腔翻涌的火气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想厉声斥责,想冷言相向,可话到唇边,又尽数咽了回去。 他能罚顾骤,能冷脸呵斥,可这些都换不来顾骤的真心。 就算把人困在身边,锁在眼底,他依旧不知道自己在顾骤心里,究竟占了几分轻重。 他望着床榻上神色惶惶的顾骤,眼底翻搅着说不清的怅然与怒火。 发火又能如何。 吵得再凶,罚得再重,也逼不出一份真心。 他要的从来不是顾骤服软认错,而是在顾骤的心里,能实实在在地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害怕。 害怕顾骤不爱他。 可顾骤抿着嘴,不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狡辩。 “说话!” “真说了你又不开心。” “所以,还是会卖了我?” 顾骤不语。 “五十两”这三个字,像一根扎在心底多年的刺,拔不掉。 这么久以来,谢临知始终揪着这件事不放,这是在折磨顾骤,更是在日夜凌迟自己。 无数个深夜里,不愿意想起当年顾骤打算以五十两的价钱,把他转手卖出去。 他无数次劝自己就此放下,把年少那点滚烫的喜欢埋进尘埃里,不去回想那份心意被如此轻贱对待的滋味。 他本来不想去深究,假装一笔勾销。 可这一对峙下来,真心话摊开在眼前,心口那处旧伤依旧狠狠抽痛。 一边算计着要将他作价卖掉,一边又装作情深意切,口口声声寻什么娘子,追忆过往的点滴。 这份割裂,狠狠戳着谢临知。 他何尝不想洒脱抽身,劝自己大度点,可他咽不下那口不甘。 他不甘心,自己满腔的热忱与交付出去的真心,到头来,在顾骤眼中,仅仅只是一件可以交易、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 “我们那边村寨就是这样的,好多老汉为了粮食,卖老婆卖儿女,才得几两银子……你五十两……” 顾骤怔怔看着眼底酸涩隐忍的谢临知,心底一片茫然,又藏着无人能懂的茫然。 那年大旱,他才六岁。 他的世界里就没有温良教化,没有是非对错,只有最刺骨的生存艰难。 市井街巷,风雨飘零,吃不饱饭是常态,冻饿至死是寻常。 当温饱都成了奢望,所谓的骨气与廉耻根本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它们早早被刺骨的饥饿冲刷得一干二净。 于他而言,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从来不是情爱道义。 最重要的是粮食与银钱,其次是自己的性命,最后才轮得到妻儿。 这是他在泥泞里摸爬滚打十年,硬生生悟出来的活命道理。 六岁,是他一生苦难的开端。 阿翁救人却丢了性命,阿婆把仅有的口粮全都省给他,自己活活病死。他也曾天真救人,最后却被拍花子拐走,受尽磋磨折辱。 无人护他,无人教他,世间善意他见过,也全被现实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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