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泽砚的脸色变了。那种从疑惑到警觉的转变只在几秒之间。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点进家族群。一眼就看见了陆止和一个男人的接吻照。 群里原本还有人发消息,刘俊林在介绍家宴的安排,刘兆雄回了一句“知道了”。 但季冉这张照片发出之后,所有人都安静了。 像一盆冰水泼进了滚油里,瞬间冷却。 死寂。 一种比任何谩骂都更让人窒息的沉默。 季泽砚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你是不是疯了?这种东西发到群里,你究竟想干什么!” 季冉带着一种自毁的直白:“因为我不想让你们再被他骗了。他喜欢男人,他只对男人有反应。女的在他面前脱光了,他都不会硬。” 季泽砚的脸从铁青变成发红,转向陆止。 “陆止,你告诉我,这照片是不是真的。” 陆止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凝视着季冉:“照片是真的。” 片刻过后,他又说:“我爱他。虽然我不知道哥是从哪里拿到这张照片的,但我希望这件事不要牵扯到他。” 我爱他。陆止说。我爱他。 “你听见了?”季冉转向季泽砚,厉声道,“他爱男人。他跟男人亲嘴。” 他扯着嗓子吼。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把陆止的身份、前途、尊严一样一样碾碎。 但他杀死的岂止是陆止,更是他心头那个蠢蠢欲动、不肯死去的妄念。 你不是要离开我吗?那我就让你一无所有。 季泽砚抄起桌上的茶杯,扔向陆止。 “……我当初就不该把你接回来。” “你早告诉我你有这种病,我何必浪费这些精力!” 茶杯砸过来的时候,陆止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那片瓷擦着他耳侧飞过,碎在他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瞥了一眼肩上溅上的茶渍,慢条斯理地问说:“您说得对。您不该把我接回来。” 话音一落,他没给季泽砚反应的时间,又问:“不过现在木已成舟,您打算怎么处理我?” 判决如下 季泽砚以为陆止会害怕。茶杯砸出去的时候他甚至在等那声求饶。 回来的儿子,一无所有的儿子,不该怕他吗? 可陆止却非常镇定地问他下一步计划。 季泽砚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所有的愤怒都砸进了一片深海,连个回声都没有。 手机响了起来,他扫了一眼屏幕,脸色变得很难看。 电话接通。书房鸦雀无声,刘兆雄的声音隐约传了出来。 刘兆雄只说了几句,季泽砚连连答应。 挂了电话后,他转头看向季冉,脸色阴沉:“你滚出去。” 季冉在做这件事之前就想象到了季泽砚的态度,所以也没什么意外,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 他走到拐角处,冷不防撞上季瑾南震惊的目光。 “……你有这种东西,一开始为什么不拿出来?你让我去偷手表、栽赃他、搞得我跟个跳梁小丑一样。” 季冉斜睨他一眼,没有温度:“因为用你的时候,我还舍不得用这张牌。” 他说完喃喃自语:“……但现在舍得了。” 陆止被季泽砚停了课,每天早出晚归,去哪季冉不知道,但每次听见楼下有车回来的动静,他都会走到窗边偷看。 等看清那道身影从车里出来、往门廊走,他才松了口气。 他告诉自己只是确认自己那刀捅得够不够深。 这几天方昊勋约他,他都懒得出去。 季瑾南倒是天天心情灿烂,走廊里碰见,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陆止完蛋了。爸这几天带他去见刘兆雄,我看他回来那个脸色——啧,你那张牌打得真好。他马上就要被赶走了。” 季冉没接话。 季瑾南高兴是显而易见的,季冉早就失去了竞争资格,陆止一走,整个季家都是他的,再也没人能撼动他的地位。 下午,季冉在房间里和方昊勋开黑。 他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对面的英雄冲上来的时候他连闪都没闪,屏幕灰了,然后复活,然后又灰了。 方昊勋在聊天框里发了一串问号。 门被敲响,王叔站在门口:“季先生请您去书房一趟。” 季冉盯着手机屏幕,过了一会儿才应:“知道了。” 他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门开着,但里面不止季泽砚一个人。 刘兆雄坐在书桌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拐杖横搁在膝盖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不出什么情绪。 刘俊林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刘俊程靠在窗边,低头滑着手机。 这么多人,审他? 季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陆止。 刘兆雄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浸淫权力几十年才养出的审视 “今天的事和陆止没关系,我有话问你。” 季冉站在他面前,手垂在身侧,姿态称得上恭顺:“阿公。” 刘兆雄声音低沉,不留余地:“陆止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么毁他?” 季冉霎时如坠冰窟,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陆止说了什么? 把他做的那些事全抖出来了? 设局拍照、沈林川、偷手表的事全说了? “陆止说了什么?”他抬眼看着刘兆雄,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失控的慌乱,“他嘴里没一句真话,他说的关于我的事,全是假的。” 刘兆雄盯着季冉,嘴角往下压了压,嫌恶到懒得遮掩。 “你的事陆止一个字都没提。但你以他的性向大做文章,还闹到人尽皆知,手段太下作了。云盛留不住你。” “我们已经联系了陆庆祖,过段时间云盛会开新闻发布会,对外正式解除你和我们的关系。” 季冉站在原地,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会是我? 可这不合逻辑。 他算过每一步,照片的时机、曝光的渠道、舆论发酵的烈度,连陆止会在哪个时间点崩溃他都算好了。 他赢了。他明明赢了。 为什么判决落下来,砸中的是他? 季冉抬起头,看向季泽砚,想从他身上找到一点解释,哪怕一点“这事还有余地”的松动。 可季泽砚站在刘兆雄旁边,表情冷淡。 “澜庭可以留给你。看在二十多年父子情的份上,这是我最后能给的。其他的车和卡,都会停。你回去收拾一下,这几天搬吧。” “……父子情?” 听到那三个字,季冉笑得嘴角都在抖,眼眶通红,但一滴泪都没有掉下来。 “你跟我,有过这种东西吗?” “你养我二十多年,是因为我是刘恩宜的儿子。你留我到现在,是因为我对许家还有点用。你今天赶我走,是因为我已经没用了。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儿子?” 季泽砚仅剩的耐心被这句话耗尽了。 先是陆止的事让他焦头烂额,现在季冉又当着刘家兄弟的面扯什么“父子情”。 他只觉得这间书房里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一个亲儿子是同性恋,一个养子是白眼狼,他季泽砚养出来的都是什么东西。 “你在这个家二十年,吃我的用我的,我什么时候短过你?可你拿什么回报我?让季家沦为全城的笑柄,连刘家都跟着蒙羞。” 他移开视线,不想再看季冉那张脸,声音里带着被冒犯到极点的厌弃:“你这种人,不配谈情分。” 季冉点头同意:“你说得对。我不配。我烂透了。所以澜庭你留着吧。我不要。你给我,我住着也恶心。” 季冉回到房间,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手伸到一半,余光扫到屏幕上还亮着的游戏界面。角色早就凉透了,灰白的画面停在泉水旁边,一动不动。 对话框里方昊勋的消息刷了一整屏,“喂?你人呢?掉线了?” 季冉吓了一跳,凑近话筒,低声询问:“……你刚才都听到了?” 一石二鸟 手机那头半天没动静,季冉刚松了口气,方昊勋就冷不丁出了声。 “没没没,我刚去上厕所了,什么也没听见。你那边怎么了?” 季冉有点无语:“你撒谎太假了。听到了就听到了。我又没事。” 方昊勋的声音变了调:“陆止那个……他到底怎么回事?他真喜欢的男的?靠!他是不是早就设好套等你了?” 季冉自嘲:“是我技不如人。他棋高一着,我认了。” 和季冉的认命不同,方昊勋见不得兄弟受这口气,他把这辈子学过的所有脏话一口气骂了个干净。 “我真服了,陆止装得跟个孙子似的,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结果在这儿等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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