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季冉打断他,“好处你拿了,我没动你,你就该烧高香了。” 那点陈年旧账,他连翻都懒得翻。 倒是沈林川,事隔这么久忽然摆出这副追悔莫及的表情,他可不信世上有这么迟来的良心。 “我不管陆止怎么跟你哭惨,摊子是我掀的不错,但钱我一分不给。你最好也识相点,别上赶着替他当传声筒。” 沈林川表情从愧疚变成了吃惊:“季哥……你掀了他的摊子?” “你不知道?”季冉冷笑,“他不是什么都跟你说吗。” 沈林川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连忙解释:“考上a大我就搬出错巷区了。之后跟男朋友合租,跟陆止的联系也断了。” 男朋友? 他是不是听错了? 是男性朋友还是女朋友? 这词语超出了季冉的认知,忍不住的打量了他好几眼。 沈林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根烧得通红:“我喜欢男人。之前是男朋友在供我,后面……后面分了,我才出来兼职。” 季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行啊,你们错巷区,藏龙卧虎啊。那陆止呢?他也喜欢你这款的?” 沈林川矢口否认:“他是直的,我gay达没响过,我们清清白白。” 他说得太急,最后四个字音量没控制住,传了出去。 方昊勋刚好走过来,他目光在季冉和沈林川之间来回移动,露出一个非常八卦的微笑。 “什么清清白白?” 沈林川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季冉咳嗽了一声:“你先走吧。” 沈林川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被季冉叫住了。 “酒也带走,我不想喝。” 沈林川弯腰把威士忌端起来,快步穿过球桌之间的过道,离开了。 方昊勋在季冉旁边坐下来,球杆横在膝盖上,脸上的八卦表情还没收干净:“谁啊?你们聊什么呢?” 季冉并不想扩展这个八卦,淡定的说:“没谁。” 方昊勋等了半天,只等来敷衍的回答,正要追问,季冉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季冉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情骤然收紧了,拿着手机往卡座外面走了两步,背对着方昊勋接起来。 “喂。” “季先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给您。”电话那头还是那个专业而平稳的女声,“我们已经查到了您生母的下落了,她现在住在错巷区,具体住址和近况已经整理好发到了您的邮箱。” “错巷区?” 怎么又是这个鬼地方。 对方略作停顿,解释道:“是的,错巷区房租便宜,外省来海城的人大多都会选择在这里落脚。” 季冉对这个背景补充毫无兴趣。他更想知道的是那个被换走的季家真少爷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现在在哪。 他不耐烦地把话题拉了回来:“说重点。” 对方识趣地切回正题:“关于当年跟您调换的那位……也就是孟女士带走的那个男婴,我们已经找到了,孟女士的大儿子,s大学生。所有信息都对得上。但亲子鉴定必须拿样本说话,我们样本还没取到,所以资料不能给您,报告也出不了。希望您能再给点时间。” 季冉怒极反笑:“哈,s大?老天爷还真他妈会开玩笑,给他一副烂牌,他倒打出了王炸。” 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那个流落在外的真少爷,在破烂贫民窟里挣扎了二十年,不仅没长废,反而考上了顶尖学府。 季泽砚只爱面子和利益,对名义上的亲儿子都毫无温度,一旦知道真相,绝不会念及二十年的养育之情。 到时候,季冉所有引以为傲的东西,在“s大高材生”和“逆境天才”的光环下,都会变成笑话。 季冉把涌到喉咙口的酸涩和怒意咽了回去。再次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平稳:“继续查,把他在s大哪个系、哪个班、跟谁来往,都给我扒清楚。”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平复了下心情,转过身抄起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对方昊勋开口:“突然有点事,先走了。” 方昊勋眉毛一挑,脸上瞬间挂起“又来了”的戏谑:“接个电话就跑,季少这又是被哪个姑娘勾了魂?” 季冉没回头,抬手冲他随意摆了摆,权当回答。 方昊勋冲他背影喊了句“明天老实交代”,声音被关门声截成两半。 季冉坐进车里,好一会儿没动,只有仪表盘的光幽暗地亮着,勾勒出他难得卸下防备的侧脸。 车窗落下一半,夜风裹着海城的咸湿灌进来,他低头点了根烟。 打火机的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映亮他的眉眼,又暗下去。 乌鸦嘴 她大儿子s大在读,女儿马上要上小学了。邻居说她不愿多聊丈夫,似乎并没有和丈夫住在一起。 附件里是鉴定报告和几张照片。季冉点开照片。照片都是偷拍的,像素不高,角度也刁钻。 有张是她抬头跟客人说话的瞬间,被镜头捕捉到了正脸。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但眉眼还是出挑的,尤其是那双桃花眼。 季冉把那张正脸照片放大,嗤笑了一声。其实就算没有亲子鉴定的报告,给他看这双眼睛他都会信个七分。 方昊勋在一方良庭跟他八卦李家那桩丑闻时,他还说从高处摔下来比从来没上去过疼多了。 现在他正式给自己颁发“海城第一乌鸦嘴”荣誉称号。 实至名归,当之无愧,嘴开过光。 季冉把烟头按进车载烟灰缸里,拧灭了最后一点火星。 他把手机往副驾驶上一丢,发动了车。没有目的地。油门踩了二十分钟,路越走越窄,路灯越来越暗。他看了一眼窗外,发现自己停在错巷区边上。 错巷区的路灯隔三差五坏一盏,剩下的几盏有气无力地亮着,把巷口的垃圾堆和墙上的小广告照得格外清晰。 炒粉摊的位置空了,地上只剩几块碎砖和油渍干涸后留下的深色印子。 陆止说那些米粉是借的钱买的。现在摊子没了,借钱买的货没了,大概也没钱再支一个。 城市这台机器运转时,总会把一些残渣碾进齿轮的缝隙里。没人会弯腰去看缝隙里的尘屑,就像没人会在意错巷区少了一盏灯。 可是命运最恶意的玩笑在于——他居然是从那条缝隙里被风吹出来的一粒灰。 季冉又叼上一根香烟,没点火,就咬着过滤嘴发愣。 路边忽然跑出一个小小的人影。五六岁的小姑娘,跑到马路边沿踮起脚朝路上张望招手。 错巷区晚上很混乱,这么个小不点站在路边简直像一块挂在狼群面前的鲜肉。 他把烟从嘴里抽出来扔进烟灰缸,车开了过去。正盘算着怎么开口才不像个拐卖儿童的怪叔叔,车窗就被人“咚咚”敲了两下。 他偏头一看,一张小脸正贴在车窗玻璃上,鼻尖都压扁了。 小姑娘踮着脚,两只手扒着窗框,嘴巴一张一合地冲他比划着什么。 居然是陆止的妹妹。 季冉打开车门。陆依刚要说话就被车里冒出的烟味呛了个猝不及防,咳了好几声,小手在鼻子前面扇得飞快。 “好大的烟味,大哥哥你是不是把车子烧着了?” 季冉这辈子没这么窘过。他一边把四个车窗全部降到底,一边面不改色地撒谎:“朋友抽的。” 等通风散得差不多了,他才低头看她:“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这里晚上到处都是坏人,你哥没教过你?” 陆依急得去拽他的袖子,仰着脸看他:“大哥哥,妈妈、妈妈她心口好疼好疼,疼得都站不起来了……我想带妈妈去看医生,可是、可是我拉不动她……” 季冉顿了一下:“你哥呢。” “哥哥电话打不通,他在外面打工。”陆依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求你了大哥哥,帮帮我吧。” 陆依带了哭腔的声音像蚊子一样钻进耳朵里,季冉觉得自己太阳穴在突突直跳。简直比陆止那副窝囊样还让人心烦。 算了,赶紧把这个粘人的小麻烦精解决掉,把她妈送到医院转身就走。 反正陆止那家伙估计也凑不出打车钱,就当是他大发慈悲,省得明天看到社会新闻说错巷区有人病发没人管,脏了他的眼。 “……我真服了。”他低声骂了一句,低下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像个正常人,“你妈在哪儿?带我去吧。” 陆依给他指路,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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