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一个小孩紧接着道。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
声音此起彼伏,梅枝上的麻雀被惊飞,落下细碎的雪沫。
裴闵与他们隔着一道敞开的窗扇,眉眼含笑地听着,崔晏是崔元箴的本家,百年诗书传家又天资聪颖,底蕴自是比旁人丰厚。
一阵你来我往之后,他果然是将所有人都“对倒了”。
崔晏自豪地抬起头,望着裴闵,说:“先生,该你了!”
裴闵一直觉着,他身上那股子张狂很像萧律铭年轻那时,还有随时都会跳出来护着他的稳重孩子,很像自己兄长小时候……
裴闵的目光在这群孩子身上扫过,他们很多人身上,都有自己熟悉的影子。
金梁四杰退了,终有一日他和祝宥还有萧律铭也会退,江山稳固,朝堂安定,不在于某个人或某个家族的一肩担下,而是像一把薪火,需要无数人一代又一代的传下去,而他如今,就是在培养能够接下薪火的人,又或者,这里的还有走在街头上的每个孩子,只要愿意,都可以接下这个担子。
他轻抬起头,目光拉远至远处墙外,天地寂静,风卷碎雪。
恍惚间他看见萧偲筵还有裴钦昭站在天地间,笑着挥手远去,无数的孩子跟在他们身后,迎着风雪而行。
沉默片刻,他轻声接道:“莫道人间风雪重,江山总有少年来。”
雪会消融,故人会远去,但总有人会接替他们,走向大宗更远的以后。
千秋万代,不过如此。
裴闵从狐裘中伸出温热指尖,拍了拍崔晏的后脑勺,提醒说:“又该你了。”
大婚
天佑五年
大宗的帝都已经彻底从金梁搬迁到了湟川
第一场初雪落下,宫城中被罩上了层白色,连路都盖起来,今朝雪下的格外温柔,笃笃的马蹄声跺在新雪之上,踏着星辰,唤醒沉睡的皇城。
宫门次第大开,一辆马车自乾清宫始,在暖融融的红色灯笼引路中朝午门而去。
守门侍卫提着灯,远远便跪地行礼。
驾车的竟然是身着便服的龙骧,细碎的雪飘在空中,他一路驶出皇城。
车内燃着无烟的银炭,暖烘烘的,萧律铭和裴闵对坐着,两人都没有穿朝服,这里也没有天子和臣子,他们穿着一样的明红色金线绣纹的衣衫,萧律铭手腕上还缠了刚见面那时抢来的青玉坠子。
裴闵手中把着暖炉,掀开一点帘子望向窗外黑蒙蒙的天,问:“我们去哪儿?”
他答应过要与他完整的成一次亲,也已做好准备要同行含光门过天地宗祠那一套,可谁知昨天夜里萧律铭却说他准备了场不一样的大婚。
今早不到寅时,长喜就带着宫人来为两人就洗漱穿戴,紧接着就上了龙骧驾来的马车。
“去一处,应当属于我们的地方。”萧律铭将帘子压下,又为他紧了紧狐裘,说:“今日风寒,当心着凉了。”
“已经将养的差不多了。”裴闵伸出一只手,五指如兰花新抽的枝,指尖带着明润粉红。
“自从那场大病后歇息一年多,身子彻底养回来,如今冬日里手也不凉。”
“那就好。”萧律铭握住他手,感觉到一片暖热心中安定。
车内挂着暖黄色的灯,裴闵见他的柔和面容,唇线动了下。
他后来才知道,在他昏迷之时,萧律铭曾进宗庙歃血,祈求用他的寿命来换自己的寿命。
他是天子,命格上乘,折损自身求他安宁,岂有不应之理。
裴闵低头,指尖摩挲着青玉坠子上的兰花,却又知道两人之间说不上“谢”字,心说罢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马车出了宫城一路向北,甚至出了鸣石峡。
裴闵起的早了,靠在萧律铭怀中小睡,不知过了多久,萧律铭用指腹轻轻搡他侧脸,轻声唤:“阿裴,阿裴该醒了,太阳出来了……”
恍惚中,裴闵似是回到了小时候,他抓住萧律铭的手,唇边带着笑,“再睡一会儿。”
“再睡就错过吉时了。”萧律铭扶着他面前在额头上亲了下,又在鼻尖上亲了下,最后落在唇上。
裴闵缓慢睁开眼,萧律铭捧着他脸退开些,说:“下车吧。”
龙骧打开车门,一股带着新雪的寒冷又干净气息涌入,裴闵被眼前雪光刺的眯了下眼,在萧律铭搀扶中下了车。
“这是哪儿?”
东方霞光初生,第一缕光刺破云彩,群山沉寂,他们立在山顶之上。
“此处是大宗与北鞣的交接处。”萧律铭喷吐雪白的气,指着北方说:“前方是北鞣,后方就是大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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