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律铭说:“大宗是有法可依之地,怎能随意生杀,当然是三司会审,革职查办。”
“就凭你?”裴闵眉头松开,从杯子上抽回手,冷漠说:“李逸这事你能借刑部之手,是因他是东厂的人,眼下崔氏一党在朝占了上风这才动他。但此事若深究下去牵扯的是两方,你觉着祝谏之和刑部还会跟你站在一边?”
“人心和人命不是用官场利弊来衡量。”萧律铭想起绿娘那绝望疯狂的眼神,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官场如棋局,你来我往对杀才痛快。崔元箴拿下了李逸,高文征连损两人岂能善罢甘休,既然崔氏门下也有屁股不干净的人,大理寺也就别闲着了。”
“你可真是……”裴闵眼中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好歹祝谏之拿你当朋友,利用完后竟毫不留情地反捅人一刀,我都不敢跟你做生意了。”
萧律铭跟他碰了碰杯子,“生意归生意,人各为己罢了,像我这样的人,是没有朋友的。”
中间隔了几日,李逸被刑部带着抄家令上了枷锁从府中领走提审,钱力达的降罪旨意下来,被贬谪出到了金梁到地方上做七品主簿。
裴闵和萧律铭坐下廊下品茶,两人坐拥一炉碳火,秋风已起,裴闵裹了厚厚外衫,萧律铭只穿件单薄夏衣还觉着热。
夕阳薄暮,竹叶潇潇,赤色晚霞挂在院墙头天外。
“钱力达的惩治深浅决定李逸生死,崔氏一党这次发了狠。”萧律铭仗着茧厚不怕烫,剥了枚滚烫栗子递给裴闵。
“只是墨阳钱氏诗书传家,同为文人,崔元箴在这个位置上也不好一点面子都不讲,命是保住了。”
裴闵在霞晖中垂着眼眸,轻声说:“官场沉浮常有,李太公三贬三用,最后官拜宰辅青史留名。人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得到时运眷顾,只有死了,才是什么都没有。”
他不接,萧律铭将栗子放在茶碟,又从白云铜的炭盆边缘取了枚,左手倒右手放凉。
虎魄从外边进来,在阶下站定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笺双手捧给裴闵。
裴闵挪了目光,虎魄会意原地转了方向递向萧律铭。
萧律铭放下栗子接过纸笺抖开,一目十行地扫完后轻蔑笑下,那张纸笺便飘扬落在烧红的碳上转瞬被灼烤成灰烬。
被贬谪的官员需得即刻出发,纸笺里写的是钱力达出金梁的具体时辰和途径的道路。
回想这人从五品要员到阶下囚,前后不过几天时间。
他扶膝起身,拍散衣摆上的折子,从上往下望向面无表情的裴闵,“你说不敢跟我做生意,我倒觉着你会吃人。是不是所有人所有事都在你的掌控中,包括我会替你杀人。”
裴闵抬眼望他,一脸单纯无辜,“这不是你心甘情愿的吗?”
萧律铭笑了,俯下身一手撑桌沿另一手挑起他的下巴,“是我自愿的。”
“古有周幽王为搏褒姒一笑不惜烽火戏诸侯。只要你肯笑一笑,我这条命便供你驱策。”
裴闵仰着脸轻轻笑了,“王爷一路走好。”
萧律铭俯下身,在虎魄瞪大眼睛中低头吻上裴闵的柔软的唇,唇齿相贴,他从其中品出淡淡茶香。
裴闵没有反抗也没有拒绝。
“先欠着。”萧律铭浅尝辄止退回,拎起自己外裳披在肩上,头也不回下了台阶。
“待我办成了事儿再来跟你讨。”
裴闵目不斜视,低头为自己添水,细微抿了抿唇。
“公子——他……!”虎魄瞪大眼睛向前一步,裴闵将盛了栗子的茶碟缓缓推过去。
“吃吧。”
虎魄知道这是要堵自己嘴,并不接受,指着萧律铭离去的洞门骂:“他怎能如此淫荡!”
“……”裴闵被她逗笑,语气稍显力不从心,“淫荡不是这么用的。”
“公子。”虎魄跪坐在他身边,“你何必要受这种委屈,你若不愿受萧律铭轻浮,有千万种方法叫他近不了身,你……”
裴闵是她见过最聪明的人,凡事只要他想做总能达成,可如今——
裴闵唇边那点笑意被这焦躁话语冲淡,脸色越来越白,因着那点微妙情绪,侧眸时眼神倏地变了。
虎魄戛然而止,膝行半步后退重重磕头,清楚刚才那是杀人的眼神,裴闵动了怒。
“公子自有决断,是我多嘴。”
四周陷入诡异安静,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轻吐息打破窒息的平静,裴闵双手将她拉起,知道自己刚才吓了人,抱着她肩膀轻声说:“对不起。”
虎魄摇头,欲言又止。
“我不会忘记我们的仇。”院中景致已经模糊,裴闵一下一下捋着她的后背。
“只要最终的目的能够达成,不要在意我用什么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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