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川已经开始慢慢地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了,身体像是正在一点点从世界上剥离。
血液流动变慢,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连呼吸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半张脸埋在雪里,睫毛上全是冰霜。
远处燃烧的松树还在噼啪作响,火焰把夜空映成一种脏兮兮的暗红色,像伤口里翻出来的肉。
空气里全是硝烟味和血味。
江屿川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视线已经有点模糊了。
他能感觉到右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往外淌,刚流出来没多久,就被低温冻成了半凝固的暗红色冰壳。
疼吗?
其实已经不太疼了。
真正严重的失温到后面,反而不会觉得冷。
只会困。
非常困。
像小时候发烧时,母亲拿着一床很厚很软的被子轻轻盖在身上,告诉他:睡吧,睡着就好了。
江屿川忽然有点想笑。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这种电影级别的大坏蛋应该死得更戏剧性一点。
比如被最爱的人用汽车炸弹炸成碎片,比如被杀手一枪爆头,比如突然猝死在会议桌旁边,手里还捏着几百亿的合同。
结果最后居然像条野狗一样,埋在西伯利亚的雪里。
挺荒唐的。
江屿川闭上眼,意识一点点往下沉。
他开始做梦。
梦里有很多奇怪的东西。
他看见自己小时候住过的那栋意大利的老宅。父亲和母亲的头颅,像两个皮球。他们在地上咕噜咕噜的滚着,弹着,跳着诡异的舞蹈,冲向他所藏身的衣柜,做个鬼脸。
然后画面一转,樊棋坐在酒店杂物间里,衬衫湿透,眼尾发红,抬头看着他。
“江屿川。”
梦里的樊棋忽然开口。
“你怎么还不去死?”
江屿川低低笑了一声。
他想说,好啊,如你所愿,我马上就要比你先下地狱了。
梦境不断变化,他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口很深的井,井壁上有湿滑的青苔,他不断地下滑,下滑,手指抠不住任何东西。
头顶那圈光亮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针尖大的白点。
然后那点光突然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一只手。
一只穿过雪层、穿过零下二十度的寒风、穿过他正在缓慢死去的意识,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他后领的手。
江屿川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母猫叼住后颈的幼崽,整个人被从雪地里拎了起来。雪块从他身上簌簌往下掉,灌进他脖子里,凉得他脊背一弓。
他被人拖了出来。
积雪哗啦啦从身上滚落,冷风重新灌进肺里,他猛地咳了一声,胸口火辣辣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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