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钊看了裴问川足足十几秒,然后,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玩味,多了几分真实的、近乎激赏的复杂情绪。
“很专业,也很清醒。”他慢慢说道,“我会将你的建议,以及签字授权,一并呈报。如果沈总没有异议,就按这个思路推进。”
裴问川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好。”
李钊收起那份签了字的文件,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的裴问川,那个坐在数据和光影中的清瘦背影,显得异常孤独,也异常坚硬。
“裴总,”李钊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有时候,退得干干净净,比抱着一起死,需要更大的勇气。至少,你保住了能下桌的筹码。”
说完,他拉开门,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寂静。裴问川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确认李钊的脚步声远去,他搭在鼠标上的手,才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手心里一片冰凉的冷汗。
他保住了能下桌的筹码?不,他只是亲手,把裴家最后一点翻身的奢望,那两块父亲视若性命、也引以为傲的地皮,亲自端上了沈衡的餐桌,换取了家族苟延残喘的、微乎其微的可能。
深夜,书房的门被推开。沈衡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刚结束一个跨洋电话会议,身上还带着些微夜露的凉意。
裴问川坐在书桌前,正在最后核对一份发给“启明三期”计划投资人的临时公告草稿。感觉到身后的动静,他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沈衡走到他身后,停下。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那里显示着李钊呈报上来的、带有裴问川签字和调整建议的处置方案。他的视线在那行“建议列为优先处置及清偿序列”的批注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手,很自然地将手掌落在了裴问川穿着深蓝色家居服(他回来后已换下西装)的肩头。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错辨的存在感。
裴问川的身体,在那手掌落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线,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但背部线条依旧绷得很直。
沈衡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僵硬。他就这样把手搭在他肩上,静默了片刻。书房里只听得见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林昱找到了。”沈衡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低沉平缓,“在棕榈岛一个赌场附近的公寓里,精神接近崩溃,钱输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像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韩叙的人把他‘请’回来了。明天,林家会正式收到迪拜项目方的巨额索赔函,以及林昱个人涉及不当行为的初步报告。”
裴问川看着眼前屏幕上冰冷的文字,没有接话。他知道沈衡在等什么。
沈衡的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踱步到窗前,背对着他。
“裴荣远那里,”沈衡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依旧没什么起伏,“明天一早,他会先收到银行关于那两块地收益权冻结及转让程序启动的正式通知。然后,会看到林家的新闻。”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裴问川挺直却单薄的背影上。窗外的夜色勾勒出沈衡深邃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他引以为傲的‘入场券’,亲手签下的‘机会’,”沈衡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清晰,敲在裴问川的心上,“明天,就会变成钉死他的棺材板。”
裴问川搭在键盘上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他知道沈衡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成真。他也知道,从明天起,在裴荣远眼里,在林家眼里,在北城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眼里,他裴问川,将不再是那个“有出息”、“在沈三少跟前说得上话”的儿子,而会是亲手递刀、将家族推入绝境的“逆子”,是沈衡麾下最冷酷无情的鹰犬。
沈衡看着他低垂的头,绷紧的肩线,没有再说话。书房里重新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遥远的风声,呜咽着掠过枯萎的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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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园三楼客房,空气凝滞。厚重窗帘未完全拉拢,缝隙里漏进城市遥远而模糊的霓虹,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黯淡的光带。窗外,夜雨滂沱,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持续而沉闷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鼓槌敲打着紧绷的鼓面。
空气里有种未散尽的味道。昂贵雪茄的余烬,混杂着沐浴后肌肤散发的、带着水汽的温热,还有一种更隐秘的、属于情欲事后的、微妙的腥甜与倦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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