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簇坐在窗台上,看着他安静下来的侧脸。
睡着了的吴邪看起来不像沙海邪帝,也不像吴小佛爷,更不像那个在张启山面前滴水不漏的陌生人。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累到了极点、终于可以休息一下的普通人。
黎簇想,他有多久没有看到吴邪睡觉的样子了?
在沙海里,他们从来不同时睡觉。一个人睡的时候另一个人必须醒着,这是规矩,是保命的规矩。所以他见过吴邪醒着的一千种样子——冷静的、疯狂的、算计的、疲惫的——但从来没见过他完全放松下来的样子。
现在他看到了。
吴邪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即使在深度睡眠中也没有完全舒展。他的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他的嘴唇很干,有几道裂口,是长期缺水留下的痕迹。
黎簇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别过脸去,看向窗外。
院子里,一条小黄狗在追自己的尾巴,转了一圈又一圈。陈皮阿四靠在院门口的石柱上,抱着一把刀,面无表情地晒着太阳。远处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巷子里回荡。
这是1930年代的长沙,一个他不属于的世界。
但吴邪在这里。
吴邪在这里,所以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吴邪睡了很久。
黎簇一开始还计时,但数到三个小时的时候放弃了。他跳下窗台,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
陈皮阿四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黎簇也没打算跟他说话。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洗脸。水很凉,激得他一个激灵,但也让他清醒了不少。
“你就是黎簇?”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黎簇抬头看去,一个穿着藏蓝色旗袍的年轻女子正站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个食盒,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黎簇认出了她。丫头。二月红的妻子。那个让陈皮阿四为了她的一碗汤面杀了整条街摊贩的女人。
“是。”黎簇擦了擦脸上的水。
丫头走进来,把食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锅热腾腾的白粥,香气在清晨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二爷让我送来的。”丫头说着,从食盒里往外拿碗筷,“你们还没吃早饭吧?”
“吃了。”黎簇说。
“那点东西哪够吃。”丫头笑着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都不好好吃饭。二爷以前也是这样,一忙起来什么都忘了,要不是我看着——”
她忽然住了口,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黎簇知道她在想什么。二月红以前忙起来不顾身体,有丫头照顾着还好,但丫头的身体她自己知道,她活不了太久了。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能给的温暖都给出去。
“谢谢你。”黎簇说。
丫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的真切了很多。
“不用谢。”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二爷很少带人回家里住,你是第一个。他说你这个人的眼神不一样,不像是一般人。”
“是吗?”
“嗯。”丫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说你的眼神里有故事。”
黎簇没接话。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白粥熬得很稠,米粒都煮开了花,入口有一种绵密的甜。
丫头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朋友,叫吴邪的,他是不是受伤了?”
黎簇抬眼。
“我看他走路的时候左腿不太对。”丫头说,“而且他脸色不好,太白了。二爷说脸色太白的人通常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失血过多,一种是好久没睡过觉。我看他两种都有。”
黎簇放下粥碗,沉默了一会儿。
“两种都有。”他说。
丫头的表情变得有些担忧,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从食盒底层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石桌上。
“这是二爷配的药,外敷内服都行,对跌打损伤有奇效。你让他试试。”
黎簇看着那个小瓷瓶,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二月红。
他是老九门里名声最好的人,不只是因为本事大,更是因为心善。他的善不是那种软绵绵的、对谁都好的善,而是有原则的、不动声色的善。他不说教,不施舍,只是在你需要的时候,默默地把需要的东西放在你手边。
“替我谢谢二爷。”黎簇说。
丫头笑着点了点头,收拾好食盒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舔毛的小黄狗,又看了一眼站在水缸边的黎簇,忽然说了一句:“你和你朋友,都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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