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沈叙丞听了,有些无奈地看看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又按捺回去。 沈母感慨万分:“他女儿在英国念的书,未婚夫也是,两个人有共同语言才好,要是硬凑在一起,时间长了,两边都累。” 姑姑附和地点头:“可不是嘛。我跟老吴也是这个态度,孩子的事,我们别的都可以不管,但能不能聊得来,能不能互相帮衬上,太重要了。不然以后逢年过节坐一桌,你说东他说西,那叫什么话。” 沈叙丞忽然不轻不重地打断:“你们到底吃不吃饭?”他虽然笑着,这话还是让她们安静了。 沈母看了看儿子的神色,退让地拿起筷子:“吃吧吃吧,这家还是老沈专门挑的。”姑姑也笑了,话题轻飘飘地转到别处。 郁想还以为,这场小小的风暴就算过去了。 只可惜吃了没几口,沈母又问:“郁想,你家里是做什么的?之前也没听叙丞提过,你父母还在上班吗?还是已经退休了?” 郁想脑子里空白了几秒,陡然有人伸手进他的胸腔,不紧不慢地握住了还在跳动的温热心脏。 他终于有些难过,但依旧努力平淡地说:“我家里就我一个人了。” 沈母的表情不出所料立刻变得微妙:“……哦,这样啊……那真是不容易。也难怪你跟叙丞在一块儿之后,就一直……” 一直跟着他,依赖他,依附他。 没有他就什么都没有,所以才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牢牢缠着她的儿子不放。 郁想能说什么呢?他的店是沈叙丞帮忙开的,住的地方是沈叙丞的,他周围的一切几乎都跟沈叙丞有关。 所以他沉默了。 沈叙丞面沉如水,一拍筷子:“妈,小想的店我只投资了一半,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他要跟我分红的。他有自己的事业,您为什么要这么说话?您要是真的关心他,直接问他喜欢吃什么,平时有哪些爱好,不比问这些强?” 郁想愣愣地望着沈叙丞紧绷的侧脸,这人向来非常平稳,情绪从不会大起大落,更不会失控,郁想在大学时就注意到了。 头一回听他用这样粗暴的方式说话,居然是对着他的母亲。 沈母的笑容这才彻底隐没,似乎就要发作,姑姑在一旁小声劝:“我都跟你说,叫你别操心了,人家自己有分寸。” 恰好沈父从休息室推门出来,正撞上这个尴尬的场面。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怎么了?菜不合口味吗?都没怎么吃。” 沈叙丞说:“菜挺好的,就是天气太差,我和小想先回去了。” 地下停车场水痕遍布。 雨还在下,水顺着坡道往下流,郁想的鞋走起路来嘎吱嘎吱地响,有些滑稽。 沈叙丞走在前面,脚步很快,郁想勉勉强强追着,想叫他等等又不太敢,毕竟还不确定他刚刚的火气里,有没有一部分是冲着自己的无能来的。 但是走着走着,沈叙丞忽然停了,呼吸变得急促,原本挺直的腰背也松懈下去,继而好像再也承受不住,他转过身,把郁想抱进怀里。 “……” 哦,他没有生自己的气。 郁想这才知道,他是在替自己痛苦。 可是这沉重的感受让郁想的心里也发酸,无计可施,能做的唯有同样将他抱紧。 他们不顾来来往往的车辆,不顾好奇或漠然的目光,身边只有彼此。 从跟沈叙丞在一起的那天开始,郁想就清楚自己不可能是沈家理想中的人选。没有背景,没有家世,没有体面的工作,开什么玩笑,一个开店的。 他早就接受了。 他不希望沈叙丞因此难过,这个念头实在是让他揪心。 郁想那时就在心里打算,未来,不论如何,他都不会让沈叙丞为难,不会让沈叙丞要在他和家庭之间做选择,更不会成为沈叙丞人生里的那个“但”字。 只不过,当时当刻的停车场里,他真的舍不得放开。 郁想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一段时间。 那天之后,沈叙丞再也没有提出过带郁想回家,或者跟家人见面。逢年过节,他总是先陪郁想。 除夕他们在酒店,一桌子的年夜饭两个人根本吃不完,剩了大半。初一的早晨郁想醒来,发现沈叙丞已经换好了衣服,亲了亲他的头发,说:“我去家里吃个饭,晚上就回来。” 其他的节日,也大致如此。 沈叙丞平平静静地出门,若无其事地回家,他们再也不讨论沈家的任何事。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维持默契,像在将融不融的冰面上走路,脚下时不时传来令人不安的碎裂声。 阳光落进车里,郁想缓慢地从回忆中上浮。 褪色的画面,最后定格在沈叙丞抱着他的一帧。惨白的灯光,潮湿的空气,和沈叙丞胸口的起伏,如今都还能有所感受。 “想什么呢?”沈叙丞见他发呆,笑问。 “没什么,早上没吃饭,有点饿了。” “中午就在外面吃吧,”沈叙丞说,“你既然挂念店里,吃完饭我陪你去看看。” 郁想确实习惯性地惦记着,心里的线系在前台的电脑上:“你不是说想休息吗?” “不耽误,”沈叙丞打了把方向,“我今天也去办张卡。” “喔?你要办多少钱的?” 沈叙丞说:“办个够你请店长的。” 郁想大笑起来,连连鼓掌。 要是被沈叙丞的家里人听到了,大概又会无语吧。 可郁想却很开心。他心里泛起奇怪的感受,既愧疚,又得意。 他想,我不该这样的。 同时又比谁都沉迷。 三人成行 吃完午饭,郁想和沈叙丞到了店里。电梯门一开,嘈杂声就涌了过来,好几个声音叠在一起,询问的,回答的,说笑的,不绝于耳。 店主人没想到里面会这么热闹,站在走廊口愣神。 “什么情况?”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明明昨天晚上看预约时还正常,怎么到现场就变成人满为患了? 放眼望去,等候区有男有女,个个聊得热火朝天,小莹独自应付着,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但郁想认识她快两年了,一眼就看出来那笑容底下藏着的手忙脚乱,不远的座机一直在闪红灯,她完全没有余裕去接。 沈叙丞站在一侧,同样被这阵仗搞得有些意外。 这时小莹抬头看到他们,得救似的眼睛一亮,郁想便赶紧去换了衣服出来接待,沈叙丞则自觉地进了办公室。 他和小莹耐心地把那群人一一安顿了,端茶倒水递毛巾,选好项目和产品。等客人们被各自领进房间,走廊里终于安静下来,他已经出了一身的薄汗。 郁想走到前台,往椅子上一靠:“是临时来了这么多人吗?” 以往就算是周末,也从来没跟这样火爆过,他有点像做梦似的。 小莹美滋滋地说:“对呀,他们说都是容先生的朋友,就是昨天办卡的那个!有个客人当场就要入会,我说我们至尊卡是限量发售的需要审核资格,她就更来劲了,非要我留名额,还说要介绍其他人来。” 郁想被她的胡编乱造逗笑了:“可以啊你。” “那当然,我可是要挣钱的。”小莹起身去收拾桌子。 听她这么说,郁想马上又挂念起要给她涨工资。 那么钱从哪里来呢? 他这才想起来金主还在,笑着走过去敲敲门,探出半个身子:“沈总,你出来一下。”然后又对小莹说,“帮他办张卡。” 小莹一直以为这是老板的好朋友,一个话不多但每次来都会让店里氛围变好的男人。她总觉得这两个人关系是真不错,一旦他来,自己的老大甚至都没那么懒洋洋了,走路都带风的。 所以她只是干脆地应了声:“好嘞,办多少的?” 沈叙丞不答反问:“这个月做了多少流水了?”他说着走过来。 这人往那儿一站,前台的调性都变得高级不少。 等郁想点了头,小莹才从后台把报表拉出来,加上昨天容逸的那笔,其实也才二十来万,实在说不上漂亮。 只不过仗着没什么房租,人工也紧凑,所以还有得挣。 她把显示器转向沈叙丞。 寒酸就寒酸吧,郁想有点看开了,笑着等沈叙丞表态。 沈叙丞看了眼数字,才说:“我也办张十万的,拿去招待人。” “……你确定?”郁想问。 沈叙丞这么说,意味着这钱他是真的打算花出去,不是左手倒右手做个样子。 当事人闲适地靠在前台边上:“确定啊,我不是早就想介绍人过来,还不是你自己不同意。” 这话说得。郁想跟着他笑起来。 当初拒绝让他帮衬,他也没有勉强,只说:“你改主意了就告诉我。” 郁想一度坚持应该靠自己做。他不想让沈叙丞的朋友背后议论,他想做出成绩,让别人看到他的名字时,想到的不是沈叙丞的男朋友,而是那个挺能干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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