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连玉倚着车栏,轻笑一声:“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车阿扶花了重金买的,也算是物尽其用。” 这时,车后堆高的稻草堆窸窣作响,温照有些踉跄地从中起身,发间沾了几根稻草梗,模样颇有些狼狈。她一面拂去衣服上的草屑,一面担忧地向巷口望去:“也不知道阿扶姑娘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来了!”程迹眼睛一亮,指着巷子另一头扬起了下巴。 远处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快步走近。 走在前面的宋青灯几乎是小跑着赶到牛车旁,未等温照下车便已伸出了手,扶住她的小臂助她下车,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这一路上可还平安?” 温照落地站稳,轻轻点头:“我们一路都很顺利。” 扶盈慢悠悠踱近,揶揄地看着两人,手掌在面颊边懒懒扇着风,拉长了语调:“路上不就跟你说了,以温穆那脑子,想不出分两拨人对付你们的招数。我方才也就随口一说,吓唬你玩的。” 宋青灯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 温照却是松了口气,仔细打量宋青灯的周身上下:“你们呢?都没事吧?谢公子说,昨日温穆吃了亏,今日定会派出更难缠的人。你们可有受伤?”说着,她视线掠过宋青灯,看向扶盈,恳切道,“让阿扶姑娘替我涉险,委实过意不去。” “当然是——完好无损啊。”扶盈应得轻快,在温照跟前转了一圈,眼波别有意味地投向宋青灯,“只是,宋管事……”她挑衅似的看向宋青灯,故意顿了顿,话锋一转,“身手过人,倒是让我开了眼界。” 说罢,她上前半步,抬手在宋青灯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是个能托付终身的人呐。” 宋青灯冷不防听了这句,一口气没顺过来,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耳后薄红直漫到颈侧。 温照也听出了话外之音,不置可否,只突然覆住宋青灯的手腕:“我们该走了。” 说着,对扶盈等人又是一揖:“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温家商会正门前,车马喧嚣,人流如织。客商们风尘仆仆,接踵而至,在门庭处互相寒暄。管事立于朱门旁含笑迎客,利落地查验客商手中的请柬。 温照径直朝大门走,宋青灯不动声色护在她身侧。 门口的管事先是习惯性的躬身,待看清来人,面色骤然一变,急急下了两级石阶,伸手欲拦:“公子且慢,待小的先进去通传一声——” 温照恍若未闻,脚步未停。宋青灯不着痕迹挡开管事的手臂,用身体替温照隔开人流,让出一条通畅的路,声音倨傲道:“我们东家回自家商会,不必那么麻烦。” 管事一噎,眼角瞥见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私下已知道了这位的厉害,门庭处人来人往的,硬拦只怕会更难看,正进退不得间,温照已经迈过了门槛,径直朝着会客室的方向去了。 管事连忙追上,跟在她三两步后的位置,压低了声音急急劝道:“公子留步!老爷正在里头会客,您稍等片刻,容小人先去禀告……” 话音未落,温照已到了会客室外。她抬手在那紧闭的雕花门扉上利落地叩了三下,不等里头传出回应,便径直推门而入。 作者有话说: 无 木门“吱呀”一声,骤然打断内里隐约的谈笑。 会客室里沉香袅袅,紫檀木几旁,温蔺山正与一位身着靛青常服的中年男子对坐饮茶。那人虽作寻常商贾打扮,但腰间半掩的银鱼袋却昭示着他真正的身份。 温照认出,此人正是市舶司提举傅荣。她目光平静掠过,仿佛并不认识这位大人,在厅中从容站定,视线直直投向温蔺山,声音清晰而平静:“三叔,我想和您单独谈谈。” 温蔺山眉头一紧,眼底闪过一丝愠怒,他下意识侧目看傅荣的神色,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傅荣却先一步拂袖起身:“坐得久了,正想舒展舒展。” “大人。”温蔺山连忙跟着起身,语气转为恭谨,“正巧展会要开始了,温某这便为大人引路……” “这珍品展你们温家费了不少心思,里外少不了要张罗的。”傅荣抬手虚虚一止,目光似有若无扫过一旁的温照,“本官随处走走,你就不用跟着了,先处理家事吧。” 说罢,步履从容地向门外走去。 另一头,谢连玉、扶盈与程迹三人隐在廊柱之后,目光紧紧跟随傅荣。 眼看他在庭院一株金桂前驻足,程迹忍不住问:“现在是怎么样?他在院子里停下来了,身边正好没人。” 谢连玉轻轻推了推程迹:“你去。” 程迹肩背一僵,瞠大了眼:“你开什么玩笑?傅荣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只怕还没说上话,先被当作疯子撵出去了。” 谢连玉胸有成竹道:“你只需报出道箓司醮仪执事的名号即可,傅荣喜好文玩,更重礼制,这个身份,足够分量了。” “姓谢的你是不是忘了,托你的福,我的官早在端阳宫宴上被赵颐给撤了。”程迹压低声音,带着恼意。 “我没忘。”谢连玉平静答道,“而且,那日傅荣也在席上,所以,他一定记得你。” “那你还让我去?”程迹声音更急,“你是嫌我死的不够快吧!” “正因此,才要你去。”谢连玉微微侧身,似是在捕捉不远处傅荣的动静,“众人皆知你被下了狱,但你此刻却全须全尾地出现在这里,朝廷甚至没有发出任何追捕文书。你说,傅荣见了你,会怎么想?” 程迹愣住,慢慢回过味来:“你的意思是,让我暗示他……宫宴上只是人前做戏,实则太子对我另有重托?” “理由你自己想,让他信了便可。” “这么一来,事情就简单了呀。”程迹摸着下巴寻思,“我直接让他把那什么研滴进献给太子,我代为转交,不就行了?” “不可。”谢连玉摇头,冷静分析道,“傅荣本就是为着血瓷砚滴而来,对你身份亦是将信将疑。若太过直白,定会招来他的猜疑。”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程迹不由焦躁道,“那到底要怎么办?” “我有一计。”谢连玉向程迹靠近一步,“若要那傅荣将血瓷交给你,他自会疑心。但若是你帮他发现了,他爱不释手的宝物是个赝品,他的疑心会冲着谁呢?” “我懂了!你的意思是,我给他吹耳边风,你们提前在这儿把真品给换了,等赝品到了他手里,他就算是疑心,也是冲着温蔺山。”程迹细细思量一番后,眉头渐舒,“听起来倒是可行……不过,我得要个帮手。既是号称替太子办事,哪有孤身一人的道理。” 说着,他将手指讪讪地指向一旁的扶盈,声音也没底气地低了几分:“我要阿扶跟我同去,扮我的随从。” 谢连玉沉默了片刻,犹豫对扶盈张口:“阿扶,这事……” 扶盈原本抱臂靠在柱上,听谢连玉说到“宫宴”时,脸色便沉了下来,此刻根本无心管他们此前说的什么,目光直直看向谢连玉:“你和傅荣在宫宴上照过面之事,为何瞒着我?” 谢连玉愣了一下,放低了声音:“抱歉……我也是刚知道他会来。” “你莫诓我!”扶盈的声音陡然更高,在寂静的暗处尤显突兀,她随即意识到失态,又强自克制了几分,“在商会时,温蔺山就明言市舶司提举会到场。你分明那时就知道了,你是早就想好了要瞒我。究竟什么恩怨能比你的性命更重要?谢连玉,我以为,在八方客栈时,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 “我知道!”谢连玉急急地解释,他听出她话里压着的怒意,声音愈发轻缓恳切,“阿扶,我明白你的担心。我只是想着,只要计划周密,傅荣绝没有机会看到我。此事之后,我但凭你责罚。但眼下……”他伸手微微扯住她的衣角,“温姑娘还在里面同温蔺山周旋,她还等着我们……” 扶盈看着面前这张故作平静甚至带着些许无辜的俊脸,视线掠过他那双涣散的双眼,终究是没能说出重话,生生将满腔的火强行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地瞪向程迹:“磨蹭什么,还不快走!” 程迹被她瞪的一懵,莫名其妙地指着自己:“他惹的你,你冲我发哪门子邪火?” 扶盈不再理会他,猛地抽回被谢连玉拽住的衣摆,转身便朝着庭院中那道青色的人影快步走去。 “嗨,我是主子!你得跟着我!”程迹连忙快步跟上。 庭院中微风轻拂,桂树飘着幽香。傅荣负手立于树下,正在端详枝叶间的淡黄色花蕊。 程迹领着扶盈,故意从他身侧不远处缓步走过,偏头低声催促:“跟紧些。” 两人步履匆匆,身影自傅荣眼前掠过,仿佛未曾注意到他一般,径直朝展厅走去。 傅荣目光落在程迹的侧脸上,只觉得几分眼熟,在脑中略一思索,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惊诧,随即不动声色地调转方向,远远跟了上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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