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扬起手,方才还不为所动的青年忽的微微睁大眼。 是没想到他会翻脸吗? 男子心里立刻得意起来,面上却仍一派怒意:“怎么,怕了?刚才那股神气劲儿呢?” 容暄和不答,仍然圆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稍稍后退了半步。 他摸着小鸟的羽毛,轻声道:“你刚才说——苏问川怎么了?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闻言,对面的人重重哼了一声:“没听清?我看你就是不愿意面对现实罢了!既然要听,好,那我就再说一遍。苏问川正相看别人,没功夫关心你,你若识相,早些离开他嘛……我也不是不能要你。” 他期待从那张脸上看到受伤的表情,青年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唇边甚至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 男子眼底闪过一丝阴沉,放下手,语气缓了些,施舍恩惠般道:“算了,我也不喜欢同凡人计较。你跟我道个歉低个头,这事儿就翻篇了,午后去我院中坐坐,我们两个……” 他的话没说完,一道冰凉的嗓音贴在他后背悚然响起。 “本尊怎不知,要同谁相看?” 是谁?! 男子浑身寒毛瞬间竖了起来,一股莫大的恐惧本能地窜上心头。 他打了个寒战,转身一看,竟见刚才话中的主角正站在几步开外,白衣如雪,眉目冷肃,身侧站着天青峰的道枫和一名小童。 道枫眼神怜悯地摇摇头。 “苏问川?!” 他一下子慌乱起来,但因容暄和在旁,强撑着不想出丑:“我、那个……都是别人跟我说的,我并不知晓他是骗我的!道枫师弟,苏尊者来宗里你怎么也不说一声!” 道枫毫不客气道:“你骚扰我师弟还有理了?王继宗,跟我去戒律堂走一趟吧。”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男子满脸不服。 他就是跟容吕随便说了两句,竟要戒律堂罚他?! 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苏问川路过他身边时,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若不想去戒律堂,苍嶷山也欢迎阁下做客。” 这话一出,王继宗哪里还敢喊冤。 他白着脸看向容暄和求助,青年却抱着恶鸟,偏头看向了苏问川。 高大的身形往青年身前一挡,更是连一片衣角都再难瞧见。 “还不快走。” 道枫无情地催促。 王继宗霎时面如死灰。 待二人离开,容暄和才小小声地问:“你怎么来了?” 他以为还要等好久呢。 苏问川今日似是特地装扮过,长发梳得一丝不苟,玉质莲花冠饱满柔和,两条细窄的帛带垂下,尾端系着长长的流苏搭在肩膀,素日里常穿的白衣外,多了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质大袖,衣摆曳地,银质忍冬纹并白鸦绣样于暗处流淌碎光。 他骨相本就优越凌厉,往常一袭简单的白衣便足以让人侧目,如今专门打扮一番,垂眸看人时,难免叫人有些目眩神驰。 容暄和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苏问川明知故问地挑眉,道:“怎么,不想看到我来?” 青年实话实说:“不是特别想。” 宗门太好玩了,一想到要回苍嶷山,他就觉得前途有点看不到头。 青年微微仰着小脸,清凌凌的眸子瞧着他,蓝白色衬得气质尤为柔和,昳丽的眉眼也软和。 苏问川替他将被风吹乱的一绺碎发别到耳后,声音压低了几分:“心野了。” 容暄和试探道:“如果我想常住在这里的话……” “我上次说,事情办完就接你回去,别挑战我的耐心。” 男人的手没有收回来,顺势在他颊边轻轻摩挲了一下,眸色沉沉地落下来:“否则后果,我想你应当是不想知道的。”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无端端给人一股压力。 春生夸张地吸了口气,凑近道:“公子可不知!这几日你不在,尊主是茶不思饭不想,连觉都睡不着呢!” 容暄和嘁了一声,嘟囔道:“……那是因为他本来就不需要吃饭睡觉。” 别欺负他没见过世面,这几天回宗门他学的可多了。 苏问川不置可否,只收拢了手掌,将他的手握紧:“走吧,去寿宴。” 尽管早就有所猜测,但当苏问川当真出现在寿宴上时,满堂还是静了一瞬。 寿星本人更是亲自迎上来,语气惊大于喜:“这,苍嶷尊者竟能赏脸光临在下生辰宴,在下当真是荣幸之至!蓬荜生辉!” 苏问川淡淡道:“多礼了。” 他性子淡,话不多,孙师兄却十分会看眼色,笑着转向容暄和:“容师弟还是这么风姿卓然,和苍嶷尊者乃天生一对!你这几日在宗门可还习惯?快快入座,特地给你留了靠前的位置!” 容暄和被他这股热络劲弄得有些受宠若惊,干笑着应了几声。 落座后,他快速扫了一圈宾客,并未发现类似温涧雪的人。 他琢磨着怎么跟孙师兄打听一下,可苏问川就在旁边坐着,实在不好直接问出口。 青年就着喝茶的动作,支起耳朵想从旁人闲谈里捕捉一点有用的信息,听得正入神,手里的茶杯被人端走了。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苏问川,苏问川把瓷杯搁在一旁,道:“茶已饮尽,还端着作甚?” 春生笑眯眯地帮他斟满。 容暄和轻咳一声:“我就喜欢喝空气不行吗?” 话音未落,刚满的新茶再次被端走。 容暄和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张了张嘴:“……干嘛?” 苏问川不紧不慢地将那杯茶放在自己面前,眼皮微抬:“不是喜欢喝空气?” 小气还较真。 青年撇了撇嘴,干脆转过头专心听闲聊。 他不理人,苏问川也不恼,自顾自牵起他的手放在膝上,把玩了一会儿,忽然冷不丁问了一句:“说罢,在等谁?” 容暄和心头一突,他表现得有这么明显? 他故作镇定地看回去:“没有啊,我只是好奇会有哪些人赴宴罢了。” 苏问川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五指扣住他的指缝捏了捏,半晌才淡淡道:“你等的那个人不会来了。” 似乎为了印证这句话,唱礼的弟子恰好高声念道:“过雨峰温师弟路途耽搁,未及赶回,特托师姐送来裁玉金一块,以贺师兄寿辰!” 容暄和闻言愕然扭头,看向苏问川。 他知道自己此行是为了温涧雪? …… 冥府。 引渡船来,鬼门大开。 萧麟夜立于行船之中,船身被无数只惨白柔软的手托举着前行,宛如浮于深渊之上。 一道鬼火忽而迎面飘来,落在船头变回人形,拱手行了一礼。 “恭迎少君。” 萧麟夜黑漆漆的眸子挪过去,盯着他淡声道:“那河伯把阎罗殿砸了不成,竟叫你这镇殿司马来搬救兵?” “少君勿怪,这是府君的意思。”对方笑笑,“少君既是冥府半个主子,便少不得历练。河伯不过一困兽,少君何不借此一展身手,好叫其他两界开开眼?” 不料,这话却让黑衣青年有些怫然:“就为此事将我急急召回?” 他沉下脸,拂袖道:“我好不容易才与阿容团聚,府君……哼,他生前不知抚养管教,死后倒来多事。” 镇殿司马低声道:“少君慎言,府君考量甚多。听闻近来有隙人重新出世,冥府虽不争,却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萧麟夜冷笑了一声,鬼气森森的眉眼扬了起来:“要我练手?可以——那就别怪我做一回水鬼。” 船到岸边,镇殿司马率先下了船,原地一顿,主动落后了半步。 萧麟夜抬手张开红伞,漠无表情道:“说罢,那河伯现在何处?” 身后人顺势递上一份文书:“不知少君可还记得,七十余年前,那泥井镇祭人烧瓷之事……” …… 太虚宗。 孙师兄也算有远见,不仅备了瓜果灵茶,丝竹管弦,供辟谷的同门品茗小坐,还特意准备了些凡间菜色,正适合容暄和的口味。 午后回天青峰,苏问川先去和寒山月见了一面。 看着联袂而来的二人,寒山月淡笑着关心了几句,语气依旧慈和。 在容暄和告退时,他忽的开口:“道枫,为苏尊者准备好客房了么?” 道枫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准备好了,请师尊放心!” 寒山月这才颔首,温声道:“嗯,去吧。” 容暄和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哑谜,直到跟道枫一起回到了住所,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是防苏问川呢。 所谓的“客房”装潢虽好,离他的屋子却隔了整整一座院子,而那院子里住的,正是师门中最为守礼、执掌戒律堂的郑师姐。 苏问川站在院门口,难得沉默了一会儿。 容暄和摸了摸鼻子,顾左右而言他:“啊,好大的院子,师尊对你可真好,哈哈……我先回去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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