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一个精怪,怎得弄来这样好的一副皮囊。秦艽内心再次感慨。 空气沉静地仿佛能听见尘埃浮动的声音。 “我下次不把你放地上了。”大丈夫能屈能伸,秦艽没想到这样一个土生土长的东西竟还这么讲究,全然没了刚幻形时与他共饮一瓶水的模样。但不管怎样,这人今日在医院确实帮了自己。 半天不见应答。 “那我替你洗澡?”秦艽咬牙道。 空气依旧凝固。 摸不清这精怪的脾性,又从没有过哄人的经验,秦艽只得认命般回身,拿了架子上的搓澡巾,拖了张小板凳,自觉在浴缸边坐下。 叶参皮肤很白,灯光映衬下,背部泛着釉瓷般的温润光泽,淡青色的血脉纹路在背脊上交错蔓延。 浴室里雾气氤氲,秦艽恍惚间看到那些青筋交织成一幅图腾,凑近想要进一步看清的时候,只听得身前那人忽然道:“你为何还在此?” “你背上……”秦艽本想说你背上的血管好像一副图案,又觉得这话十分冒犯,但转念一想,理直气壮道,“不是你把我关在这里的吗?” “出去。”叶参语气冷硬。 秦艽走到门边,伸手把浴室门锁拧开,干脆利落地走人。他也是个有脾气的,好像跟谁稀的伺候精怪似的。 正值午后,中医馆冷清,秦来坐在药房里看那些老得掉页的古籍医书。见秦艽进来,又关切道:“他没事了吧?” 秦艽说:“没事,年轻人熬多了夜,困的。” 难得躲闲的一个下午,秦来负责守店,秦艽回二楼换了身衣服午睡。一场午觉到底没睡安生,他一会儿梦到叶参变成了长白山上一根人参,一会儿又梦到叶参在港县二院被那阴狠的恶鬼生吞活剥。 醒来竟又出了一身冷汗。 短短半天,已经换了三回衣服了。也不知道叶参这会儿在干嘛,泡个热水澡情况好点没有? 过了那阵,秦艽心底那些莫名的脾气早就消失,还是担心叶参,于是坐在床上试探性地叫了一声那人名字,不见应答。 又下床去书房找了一圈,依旧没人。 要是叶参存心不想搭理他的话,这秦仁堂够他藏起来的地方那就多了去了。 横竖秦艽心里放心不下,他站在卧室,面对一屋子空气,心平气和道:“今天在医院多亏你帮了我,我也不是罔顾危险,虽然那恶鬼凶狠,但对付她我心里还是有数。还有,我现在知道你有洁癖了,以后绝不会干出把你放在地上这样大不敬的事情。为了赔罪,我再去香云馆给你定做两身衣裳如何?” 说完为显诚意,秦艽还拿起床头的钱包晃了晃:“再给你淘些古籍,你想看什么题材?” 良久,窗外一阵微风把淡蓝色窗帘吹起,而后房门被重重拍上,一声低低的叹息似有若无地落入耳中。 “叶参?”秦艽伸出右手在空气中挥了挥,“是你吗?”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他兀自盯着电脑旁一盆绿箩,福至心灵般说了句:“是你的话,让那盆绿萝的叶子动一动。” 房间唯一的绿化奇迹般显灵,伸出两片叶子冲秦艽招了招手。 “你现在是不是显不了形?”秦艽又问。 叶子继续招手。 难怪刚才在浴室,门会突然上锁,像叶参这种能说出“非礼勿视”,连他换衣服都要闭眼睛的老古板,怎么可能把自己暴露在他眼前还不施障眼法呢。 唯一的解释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叶参的灵力就无法自控了。 下次更新周四哦。 新手养参(二) 秦艽坐到电脑桌前,盯着那盆鲜嫩翠绿的盆栽,半天都没阖过眼睛。 这人参精别是还没帮他脱离苦海,就先一步“与世长辞”了吧,说好的合作共赢,可不兴就这么撤股跑路了啊。 想了想,他又从包里掏出了厚厚一叠符咒,可翻了半天,似乎哪张都不太适用。 “要不,你再进我玉佩里睡上一觉?”秦艽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开口。 这次,面前的绿萝连叶子都懒得动了。 也不知道秦艽怎么想的,看半天得不到回应,索性把脖子里的玉佩摘下来,一把插进土里,然后目不转睛地继续盯着那处。半晌,就见每片叶子的边缘都像是镶了一层金边,整个盆栽开始闪烁星星点点的金光。 随即,背后便传来一声闷响,他回首,看到叶参端正笔挺地躺在他床上。 灵体突然从绿植中被剥离,叶参想要抬手确认下目前的状况,只听身旁木地板上传来“扑通”一声。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淡淡道:“平身。” “不要看了几部剧就乱用台词。”秦艽站起来,“我是想提醒你,刚恢复实体先不要乱用灵力。今天在医院被你吓退的是个专挑孕妇下手的厉鬼,我没再追她。而且,她应该也有一块和我类似的玉。” 说到这里秦艽若有所思,他原本只以为这是一块用来辟邪镇鬼顺带压制体内阴气的玉佩,可现在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那年父母车祸去世,他的眼睛开始见鬼。先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金发男用尽手段逼迫他学习驱邪降鬼之术,待学成后引荐至404局,交给他一枚玉佩,再消失地无影无踪。 他问过魏酩,对方只说是听过有这么个人,身份比较神秘,是总部的。 虽然秦艽不是404局的正式员工,但也知道局里不乏能人异士,那个人为什么非要找上自己,难道就只因为这双眼睛? 他和这枚玉佩、和那个人,甚至是和叶参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说不上来的联系。 …… 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就见叶参已经坐在了电脑桌前。 他老神在在地跟过去,要说活了一千年的精怪就是聪明,连电脑这样的高科技都能无师自通。 秦艽看他在输入框里打字,甚至还注册了自己的账号,名字叫……人参老祖…… 这位“老祖”在某网站输入《神农百草经》的书名,然后顺着词条挨个往下翻。 “人参,味甘,微寒。主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止惊悸,除邪气,明目,开心,益智。久服轻身、延年。一名人衔,一名鬼盖。生山谷。”秦艽背道。 因祖上世代学医,他耳濡目染,记性又极好,所以对书中记载的中草药的药性了熟于心。这会儿猜到了叶参的意图,心里默默感慨,看来还是要接受正统的教育和规训,要不然思维多少都有点不知变通。 他俯身扣住叶参的手背,在鼠标垫上划拉了几下:“不用那么费劲,想要了解人参的习性,可以直接在浏览器里输入你的问题。” 接着在键盘上霹雳啪啦地一通敲打,网页最上端跳出来一条回答:野山参在生长过程中需要伴生植物,不喜凉、不喜光、喜微酸腐殖土,依赖天然降水。如果想要人工模拟种植,必须严格遵循以下条例…… 洋洋洒洒地罗列了好几十条,其中有一条写着:不能浇水。 对生长环境要求如此苛刻,难怪存活率极低。 “该不会是因为刚洗了澡,身体接触了非天然水,所以情况才更严重了吧?”秦艽低眸问。 只见叶参微微偏过头,秦艽这才注意到自己又无意识间将手覆在了对方手背上。 “欸,不好意思,习惯了打完字摸鼠标了。”秦艽赶忙挪开。 “秦艽。”叶参突然对着屏幕叫了声他的名字。 “嗯?”秦艽愣了下。 叶参回头,面色平静道:“明天会下雨吗?” 4月中下旬的清江,降雨量并不充沛,距梅雨季也还有一个多月。 秦艽提着行李箱从出租车里下来的时候,山里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淅淅沥沥的雨丝挠得人脸颊发痒。 不远处,一位中年女人撑着格子伞跑过来,气喘道:“是秦先生吗?您在网上包了我们的这栋别墅。” “是的。” “小伙子这么年轻啊。”妇人笑笑,“电话里我同你讲过最近一段时间山里天气不好,我们这已经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山路泥泞不适合爬山。不过依山傍水、空气清新、风景宜人,除了买东西不太方便。这样,这几天生活上要是有什么需要,直接给我打电话,我叫我儿子开车给你们送来。” “谢谢。”秦艽微微颔首。 细雨朦胧中,中年妇人越过面前这张俊逸的脸,又好奇地将目光投向青年身后,那里还站着同行的两人,一位身着深蓝色中山装,戴着老花镜,气质儒雅;另一位则身着玄色长袍,长发垂落腰际,清冷孤高恍若画中谪仙。 这行包下了整栋别墅游玩的客人,让妇人深感疑惑,再结合他们的穿着配着这山间朦胧的白雾,她竟一时有些恍惚。 秦艽轻咳一声,妇人这才回过神来:“那我先走了,这是院子的钥匙,大门和无线的密码都发给你了,有什么需求随时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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