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记性倒是好。” 段思南的手彻底松开了,手掌摊开,贴在姜止的胸口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凉转成了暖。 又过了一会儿,姜止说:“他们翻到什么了?” 段思南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眼 “不知道。”段思南说,“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不是找我,是在找……什么文件。” 姜止皱了皱眉。 “你的笔记本被拿走了。”段思南说,“你查的那些资料,都在里面。” 姜止沉默了,那些资料都存在他的笔记本里,林深的人拿走了,说明他们知道有人在查他们。 “还有呢?”他问。 段思南想了想,没接话。他看着姜止,过了一会儿,然后说:“林深急了。” “为什么?” “他派人来翻,说明他怕。他怕我能查出来他这几年干的事情,他越怕,说明他手里的底牌越少。” 段思南的眼睛亮晶晶的,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你在想什么?”姜止问。 “在想他下一步会干什么。”段思南说,“他翻到了你的笔记本,知道有人在查他,但不一定知道是你。他可能会继续查,也可能会收手。如果他收手,说明他怂了。如果他继续,说明他还有后招。” “你觉得呢?” 段思南想了想。 “他不会收手。”他说,“他这个人,得寸进尺。” 姜止点了点头。 段思南说完,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姜止接话,抬起头。 “怎么了?”他问,声音比刚才软了不少。 “没怎么。”姜止说,“你继续。” “继续什么?” “继续分析。” 段思南看着他,耳朵尖红了一点。“不分析了。”他说,把脸又埋回姜止的颈窝里。 “为什么?” “累了。” 姜止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段思南后脑勺上轻轻敲了一下。 “段思南。”他说。 “嗯。” “我们换个地方住。” “好。”他说。 姜止松开手,撑着地板站起来。膝盖跪得太久,有点麻,他晃了一下才站稳。他弯腰把段思南从地上拉起来,段思南站起来的时候腿也有点软,晃了一下,扶着他的手臂才站稳。 卧室里一片狼藉。 姜止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 “收拾一下。”他说,“能带的带走,不能带的不要了。” 段思南点了点头。 姜止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衣服。 捡到那件被割开的枕头的时候,段思南停了一下。 “这个枕头是你从大学时候用的。”他说。 姜止看了一眼。 “不要了。”他说。 段思南把枕头放在一边,继续捡别的。 姜止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从里面拿出一个双肩包,开始往里装衣服。段思南跟过来,帮他叠。 “你那个果冻,”段思南突然说,“还在门口。” 姜止的手顿了一下。 “一会儿拿。”他说。 “别摔了。” “不会。” 房东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姜止站在门口,把赔款转了过去。多肉碎掉的盆已经扫干净了,屋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规整好了。房东看了一眼,没说话,收了钱,把钥匙拿走了。 段思南站在楼梯口,背上背着姜止的旧双肩包,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姜止的宝贝手办,他特地用衣服裹了好几层,塞在包里最中间。 姜止关上门,转过身,看了一眼门。门把手上有道划痕,是刚搬来那的时候搬家师傅蹭的,他一直想换,一直没换。 “两年多,”他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走的。” 段思南站在旁边,没接话。他的目光从那扇门移到姜止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出小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对面的面馆还开着,老板娘在门口抽烟,看见姜止,冲他点了点头。 姜止也点了点头,没停。 “去哪儿?”段思南问。 姜止站在路口,想了想。去哪儿,他也不知道。卡里的钱不多了,交了房租、赔了东西,剩下的也就够撑一阵子。段思南没有身份证,正规酒店住不了,只能找那种小旅馆,不要证件、给钱就住的那种。 “先找个地方落脚。”他说。 他往前走。段思南跟上来,走在他旁边,背上的双肩包一晃一晃的。 姜止一边走一边用手机查,查到的那些旅馆,价格从高到低排,越排越低,低到最后,页面上的照片都糊了。 他选了一家最便宜的,一天三十块,评论区只有一条,那就是隔音不太好。 导航把他带进一片他从来没来过的地方。 路越来越窄,路灯越来越少,两边的楼越来越旧。墙上有喷漆,写的什么看不清,地上有积水,踩上去溅起一片。空气里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是劣质香水混着洗衣粉,还有一股子下水道返潮的味道。 路边停着几辆改装过的电动车,花花绿绿的,车灯一闪一闪。几个年轻人蹲在车旁边,头发染成黄的绿的,嘴里叼着烟,看见姜止和段思南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他们的目光定住了,落在段思南的身上。其中一个黄毛盯着段思南,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后脑勺,才收回目光。 段思南的步子慢了一下。姜止没回头,但感觉段思南往他这边靠了靠。他穿着那件旧t恤,领口有点大,在这些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姜止自己的衬衫也好不到哪去,面试穿的,领子都洗得起毛了。 前面站着个花孔雀一样的男人,靠在墙边,花衬衫,头发烫了卷,脸上化了妆,眼线画的很长。那人看见他们,眼睛一下子亮了,又从上下打量了一圈,嘴角翘起来。 “呦,”那人开口,声音又尖又细,“这年头,这种地方也能有这种货色?” 姜止没理,拉着段思南的袖子快走了几步。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黏在后背上。 “长得好看就是麻烦。”姜止小声说。 小旅馆的招牌在巷子尽头,忽明忽暗的。“宾馆”两个字,只有偏旁亮着,忽闪着发出刺啦声。 姜止推开玻璃门。门上的弹簧松了,推的时候嘎吱一声。 前台是一道铁栏杆,锈了几处,栏杆后面坐着个男人,四十来岁,瘦脸,三角眼,嘴里叼着根烟。烟雾从他脸上飘上去,在日光灯管下面绕了一圈。灯管嗡嗡响,把整间屋子照的惨白。 他看见姜止,没动,又看见后面的段思南,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一番。 “住店?”他把烟拿下来,在烟灰缸里磕了磕,烟灰掉出来,一半落在桌上。 “住。”姜止说,侧了侧身子,把段思南挡在身后。 男人又看了段思南一眼。这回目光停在他的脸上,多停了几秒。 “有身份证吗?” “没带。” 男人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烟圈慢悠悠地飘上来,在灯管下面散开。 “三十一天。”他说,“押金一百,不退。” 姜止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他,男人接过钱,看都没看,随意的扔在抽屉里。 “就一间了。”他说,嘴角翘起来,呲着牙笑,“火爆,满房,就剩这一间。这附近最便宜的,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姜止没接他的话,只是问:“钥匙呢?” 男人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用一根橡皮筋拴着,牌子上写着“307”。 他把钥匙从栏杆下面的缝隙里推出来,姜止弯腰去拿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隔音不太好,动静小点。” 姜止直起身,没理他。他转身往楼梯口走,段思南跟在后面,步子比刚才快。身后传来很轻的笑声,然后是烟灰缸被磕响的声音。 楼梯间更暗,灯泡只有一盏亮的,照在水泥地上,灰扑扑的。墙上的漆起皮了,一块一块地翘着。有的地方露出来里面的红砖,空气中有股子霉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三楼到了,走廊很长,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忽明忽暗,像是随时要灭。地上铺着一层薄地毯,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踩上去有点黏。 307在走廊尽头。姜止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没拧开。他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开。他使劲往里顶了顶,再拧,锁芯“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伸手进去摸到开关,按了一下。 灯亮了。 房间很小,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露出发黄的玻璃。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空气清新剂的香精味儿。 然后姜止看见了那张床。 是心形的。床头是粉色的软包,上面用金线绣了两只天鹅,脖子缠在一起,嘴对嘴。床单是大红色的,上面撒着玫瑰花瓣,人造塑料,边缘都卷起来了。床的正上方,天花板上镶了一面镜子,方方正正的,把整张床都照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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