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是湿的。 不是雨水,是汗,是泪,是她蜷缩在梦境深处时无意识流出来的所有潮湿。 她的额头很烫。 烫得像有人在皮肤底下点了一把火。 汐诺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具生锈多年的机器。每动一下,骨骼都在发出抗议的呻吟。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 水壶。空的。 杯子。也是空的。 她顿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那盒退烧药,拆开铝箔板,把药片干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 很苦。 她没有去找水。她只是蜷起膝盖,把自己抱成很小很小的一团,背靠着墙角。 凌晨三点十七分。 月光从窗帘没拉严的缝隙里渗进来,细细一缕,在榻榻米上铺成一道银白的河。 她不敢睡。 她怕闭上眼睛又会看见那场大雪,那副担架,那个血泊中闭不上的眼睛。 她怕听见“叛徒”。 她怕下一次坠落是更深的地狱。 她把被子拽到下巴。 十三岁的樱井汐诺蜷缩在凌晨三点的房间里,额头烫得像一捧将熄未熄的炭火,眼眶干涩,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她已经很久不会在噩梦里哭了。 她已经很久不敢在醒来后哭了。 她只是抱着被子。 抱着那一点单薄的、来自织物的温度。 等天亮。 窗外有夜鸟掠过,翅膀扑棱棱的声响,很快消失在更深远的夜色里。 她把脸埋进被沿。 很小声地,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尺度里,重复着梦里没有说完的那句话。 “我不是叛徒……” “我不是。” “我真的不是……” 没有应答。 凌晨三点的月光落在她蜷起的脊背上,像很多年前巴勒莫的月光落在四个孩子的肩头。 那时她不知道未来是这样长的隧道。 那时她不知道分别之后还有分别,失去之后还有失去,梦里喊出的名字永远得不到回应。 那时她以为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现在她连夏天都不敢梦了。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 世界重新变得黑暗、安静。 只有心脏还在胸腔里缓慢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像在说: 活着。 你还活着。 你还要活着。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来。 会有人等她吃早饭。 会有人在电话那头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会有人需要她。 所以——还不能停。 还不能。 她把呼吸压得很轻。 像很多年前躲在油画后面时那样。 等脚步声过去。 等天亮。 等那些追着她的噩梦,终于跑不过时间。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米花町四丁目的某间客房里,十三岁的女孩抱着被子,睁着眼睛,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黎明。 她不知道在不远外的基地,二十三岁的瓦里安首领今夜无眠,站在落地窗前看同一轮月亮。 她不知道再过几天,她会站在他面前,以敌人的身份、以合作者的身份、以他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定义的身份。 她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抱着被子。 很轻地,很轻地。 像抱着很多年前巴勒莫夏夜里那只缺了眼睛的熊。 像抱着所有已经失去、还没有失去、终将失去的。 等天亮。 窗外有一辆汽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 汐诺眨了一下眼睛。 她没有睡着。 但她还醒着。 这已经是那个夜晚,她能做到的全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指环争夺战第一场——晴之指环争夺战。 并盛中学的体育场在夜晚被改造成了擂台。顶灯全开,白炽的光芒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观众席上零散地站着几个人,他们带着特制的墨镜。 汐诺站在人群边缘。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她只是依稀记得,凌晨从噩梦里惊醒的时候,额头烫得像烧着一把火。她摸着黑吃了药,蜷在墙角等天亮,等天亮之后又等天黑。白天她没有去上学,就缩在自己那床的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她不想见任何人。 不想说话,不想解释,不想面对那些她自己也理不清的东西。 reborn推门进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快要黑透了……汐诺想去看表,却看不清。 “今晚有第一场。”他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晴之指环,了平对路斯利亚。” 汐诺没有动。 reborn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汐诺以为他已经离开了,久到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会再动了—— 她坐起来。 掀开被子,穿上外套,把脚塞进鞋里。 reborn说他们在楼下等着她,便关门出去了。 现在她站在这里。 擂台上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了平已经在打了。不对,应该说,了平已经在挨打了。 对手是个穿着紧身衣、打扮夸张的男人,动作却快得像一阵风。他的拳头雨点一样落下了平身上,每一拳都带着沉闷的声响,像是砸在沙袋上,又像是砸在某种更脆弱的东西上。 了平在躲。 但其实,他根本躲不开。 十三四岁的少年,再怎么热血、再怎么喊着“极限”,和二十多岁的职业杀手之间横亘着的,是十几年的人生差距。不是几天的特训能填平的。 汐诺看着了平被一拳打退三步,踉跄着稳住身形,又扑上去。 又是一拳。 又是一拳。 她的指甲陷进掌心里。 疼。 但她没有松开。 她咬住下唇,咬得发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看这个。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看着一个她认识的人、一个会笑着问她“极限的要不要加入拳击社”的人,在擂台上被人当成沙袋一样打。 这样下去……会死的。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这是会死的比赛。 不是普通的打架,不是学校里男生们争强好胜的斗殴。是真的会死人的那种。 为了什么? 汐诺张开嘴。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问擂台上的了平,还是在问自己。 “……真的……值得吗……”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是嘴唇翕动。 “——为了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战斗,一场会死的比赛……” 有人炸了。 “什么啊!” 狱寺隼人猛地转过头,银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几乎反光,脸色难看得很。 “这可是为了十代目!为了彭格列……” 他在说什么? 汐诺听见了声音,但那些词语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地流过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的脑子里很乱。 乱得像有人把好几个不同的时空、不同的记忆、不同的画面搅拌在一起,搅成一锅黏稠的粥。 小时候的巴勒莫。 夏天的草地,冰凉的雪糕,缺了一只眼睛的熊。 xanx走在三步之后,是那个沉默的、永远不远不近的xanx。 希里耶加把熊举起来,对着它的独眼说话,笑得没心没肺。 叶清。 叶清每天早上给她扎头发,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扎完还要端详半天,说“今天比昨天对称了一点”。 叶清牵她的手,掌心温热,握得不松不紧。 然后—— 火焰。 担架。 垂落在边缘的那只手。 昨天黄昏。 她在雨幕中看着外婆留下的戒指被拿走…… 然后她看见xanx。 二十三岁的xanx。 那双曾经把她按进怀里、挡住她眼睛的手……汇聚起能杀死他们在场所有人的火焰…… “又来一个。” 他的声音像冬天的刀刃。 “叛徒。” 叛徒叛徒叛徒叛徒叛徒—— 汐诺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擂台上的人还在打。 但她眼前闪过的,是病房里白色的床单。 是几天前?还是更久之前? 狱寺躺在病床上,身上缠满绷带。山本也是。纲吉也是。 他们都受伤了。 在那场她甚至不太清楚的战斗里。 在这之前呢?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在她看不见的时候,他们是不是一直在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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