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对,别站在院子里吹风了,快进屋坐着!” 廖婆婆不由分说地拉着温景然就往屋里走,谢烬川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从车上拿下来的东西。 团团和小花一左一右地跟在旁边,尾巴摇得像直升机的螺旋桨。 屋里的陈设简单得近乎朴素,但每一件东西都带着被时间打磨过的温润光泽。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油星子溅起的滋啦声响亮而热闹。 “老头子——人到了!” 廖婆婆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声音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她这样一位瘦小老太太能发出来的音量。 厨房里的动静停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中气更足的声音:“来了来了!” 话音刚落,厨房的布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一个高高瘦瘦的老人走了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围裙,一头灰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矍铄。 谢烬川告诉温景然这是廖婆婆的老伴宋爷爷。 宋爷爷笑眯眯打过招呼,手里端着一个大瓷盘,盘子里码着几块金灿灿的糕点,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粘豆包!”宋爷爷把盘子往八仙桌上一放,中气十足。 “刚出锅的,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温景然低头看那盘粘豆包,一个个圆滚滚胖乎乎的,金黄色的外皮上泛着油亮亮的光。 个头不大,外皮煎得焦脆,上面还撒了一点黑芝麻,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然然快坐下吃!”廖婆婆已经把温景然按到了八仙桌旁的长凳上,又把筷子塞进他手里。 “老头的手艺,尝尝喜不喜欢?” 温景然用筷子夹了一个粘豆包,凑到嘴边吹了吹,咬了一口。 外皮是焦脆,牙齿一碰就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咬开之后里面是绵软红豆馅,甜而不腻。 “好吃!”温景然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惊喜是藏不住的。 谢烬川看着他亮起来的眼睛,伸手把盘子往温景然那边推了推,声音温和。 “慢点吃,别烫着。宋爷爷以前是五星级酒店的中餐大师,你可有口福了。” 温景然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正解围裙的宋爷爷,眼里的惊讶和敬意都写在了脸上。 宋爷爷被他这么一看,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摆了摆手,把围裙从脖子上取下来挂在椅背上。 “什么大师不大师的,退休了就是老头一个,会炒两个菜而已,好了,汤快炖好了,准备吃饭。” 他说完转身往厨房走去,谢烬川赶紧跟上。 “我去端菜!” 菜一道一道地从厨房里端出来,清炖狮子头、蟹粉豆腐、奶白色的鲫鱼汤,还有一碗刚蒸好的桂花糖藕。 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艺术品,却又带着家常菜才有的烟火气。 宋爷爷和廖婆婆的筷子几乎就没从温景然的碗边挪开过。 “来来来,尝尝这个狮子头,我炖了两个小时,入口即化。” “多吃点鱼,鳜鱼刺少。” “这个糖藕你尝尝,桂花是院子里那棵树上自己摘的,味道比外面买的纯多了。” “汤喝完了没有?再给你盛一碗。” …… 温景然的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他一开始还客气地推辞两句,后来发现推辞完全没有用后彻底放弃了抵抗。 谢烬川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喝汤,看着温景然被两位老人夹菜夹得手忙脚乱的样子,眼底的光柔得像化开的蜂蜜。 “你也吃,”温景然趁廖婆婆转身去盛饭的空档,飞快地从自己堆得冒尖的碗里夹了一块糖藕放到谢烬川碗里。 “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谢烬川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糖藕,又看向温景然,那人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囤粮的仓鼠。 谢烬川把那块糖藕夹起来,慢慢地吃了。 晚饭结束后,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温景然和谢烬川并肩走在古镇的青石板路上。 廖婆婆站在院门口,依依不舍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嘴里念叨着。 “早点回来啊,天黑路滑,走慢点。” 巷子很深,两边的白墙在暮色里泛着一种温润的灰白色,墙头的黛瓦层层叠叠。 走到一座石桥上的时候,温景然停了下来。 桥下是一条不宽的小河,河水很清,能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远处有蛙鸣,一声一声的。 温景然靠在桥栏上,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被晚霞染亮的眼睛。 谢烬川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搭在桥栏上,另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喜欢这里吗?” 温景然点头,“喜欢。” 谢烬川声音不大,被晚风吹得有些散,“那之后半个月,我们都住这里。” 廖婆婆像奶奶 “那你的工作呢?” “远程处理。”谢烬川手指摁住他的眉心,轻轻揉了揉。 “该带的都带了,紧急的事段歆野会先过一遍。” 温景然沉默了几秒,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整张脸都变得明亮而生动起来。 “好。”他说。 谢烬川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走累了没有?”谢烬川问。 “有一点。”温景然老实承认。 “那往回走。婆婆说了要煮姜茶。” 他们转身往回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地交叠在一起。 回到院子的时候,院门还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屋里漫出来,把整个院子都罩在一种温暖的光晕里。 团团和小花趴在桂花树下,看见他们进来,尾巴又开始摇了起来,厨房里传来廖婆婆的声音。 “回来啦?姜茶煮好了,趁热喝!” 温景然站在院子中间,面前是那面被三角梅淹没的院墙,脚边是两只挨挨蹭蹭的狗,身后是谢烬川。 空气里有三角梅被夜露打湿后散发出的草木气息,有厨房里飘出来姜茶的辛辣味,还有谢烬川身上淡淡的信息素。 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具体的,可以安放所有不安的味道。 温景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然后他笑了,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勾了勾谢烬川的手指。 姜茶是廖婆婆亲手煮的。 用的是小镇菜场里买回来的老黄姜,皮厚肉紧,一刀切开,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又被红糖的甜香压下去。 温景然端着一碗姜茶,坐在堂屋的老式藤椅上,手心被碗壁捂得热乎乎的。 堂屋的电视机没有开,角落里那台老旧的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戏。 是越剧,温景然听不太懂唱词,只觉得那腔调软软糯糯的,像江南水乡里一缕化不开的烟雨。 廖婆婆坐在他旁边的竹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眼睛半眯着,跟着收音机里的唱腔微微摇头晃脑,偶尔跟着哼两句。 温景然偏过头看着她。 堂屋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廖婆婆花白的头发上,像给那些银丝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安详,哼戏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着,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温景然忽然有些失神。 那个笑容,那个神态,那种坐在你身边就能让你觉得“被爱着”的感觉…… 像奶奶。 相像的不是外貌,而是那份对他自然而然的关心。 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奶奶身边的。 那时候奶奶也爱听戏,听的是梆子戏,比越剧热闹得多,锣鼓喧天的。 奶奶的脚会跟着鼓点一下一下地点地,嘴里也跟着唱,声音洪亮得能把屋顶掀翻。 温景然就坐在奶奶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热乎乎的疙瘩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这孩子,怎么在发呆呢?” 廖婆婆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温景然回过神,发现婆婆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是不是嫌吵?要是嫌吵婆婆就关了,你们年轻人不爱听这个。” “没有没有,”温景然连忙摇头。 “挺好听的。虽然听不太懂,但是……好听。” 廖婆婆被他这副认真解释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 收音机里的戏还在唱着,廖婆婆靠在椅背里,眼睛又眯了起来,嘴里含混地跟着哼了两句。 温景然就那样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把手里那碗姜茶喝完。 回到卧室的时候,谢烬川已经洗完了澡,靠在床头看手机。 床头柜上亮着一盏小夜灯,光晕刚好够照亮床的范围。 谢烬川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额前几缕碎发湿漉漉地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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