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摊在轮椅里恢复体力。 他的身体经过这十来日的折腾,有点虚了。 打开外卖软件,准备买些吃的补补,突然想起来父母已经很久没来了。 正想着,门口传来声音。 说曹操曹操到。 门被推开的时候,郁雾正在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上一个细微的划痕。 母亲走在前头,手里照例提着东西,父亲紧随其后。 他的感官在自我封闭和游戏世界的切换中,变得像浸过水的纸,薄而敏感。 抬起眼,目光掠过他们的脸。 父亲似乎刚理过发,鬓角整齐,穿着挺括的夹克,努力想显得精神些。 母亲站在他身侧,穿着一条以前没见过的料子柔软的杏色连衣裙,腰身那里剪裁得很宽松。 走路时,她的脚步比以往更慢一些,不是刻意的沉重,而是一种带着不自觉的小心。 他们站在那里,像两个等待赦免的犯人,又像怀揣巨大秘密、生怕伤害到他的守护者。 这姿态,可笑,又可怜。 指尖下的划痕似乎更深了。 二胎 真好。 真的。 这个念头浮上来,不带任何讽刺,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他们终于,决定往前走了。 终于肯允许自己,在为这片废墟哀悼的同时,去期待另一片可能繁茂的绿地。 他们终于,要从这艘注定沉没的破船上,试着放下一条求生的小艇了。 该成全他们。 像完成游戏里一个早就该触发的支线任务。 于是,在一次谈话短暂的间歇,母亲起身去厨房给倒水时,郁雾转向父亲,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和到近乎疏离的语气,开口: “爸,妈年纪也不小了。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再要一个孩子?” 父亲正端起茶杯,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他手背上。 他像被烫到一样,倏地抬起眼,瞳孔里写满了震惊、慌乱,还有一丝猝不及防被戳破秘密的狼狈。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母亲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也僵住了,脸色瞬间有些发白,手指紧紧攥着杯壁。 郁雾迎视着父亲慌乱的目光,努力让嘴角的弧度看起来像是释然,甚至带着点鼓励。 “我说真的。我一个人,也就这样了。你们该有自己的生活。有个弟弟或者妹妹,家里也热闹点。你们,也能有个寄托。” 这番话,演练过吗? 没有。 但它就那么自然流畅地说了出来。 “小雾,你……你怎么突然说这个?”母亲的声音发颤,“我们,我们现在就只想着你…” “妈,”郁雾打断她,“我现在这样,你们也看到了。我能自己照顾自己一些了,但让你们完全放心,也不现实。等我…以后,你们也不至于太孤单。” 父亲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走过来,蹲下身,握住他放在轮椅的扶手,眼睛有些发红:“儿子,你别多想,爸妈从来没觉得你是负担!我们……” “我知道。正因为知道你们爱我,我才更希望你们过得好。有个健康的孩子,对你们,对这个家,都是好事。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母亲却站在那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的眼神,充满了心疼和一种近乎痛楚的欣慰。 “小雾……妈妈,妈妈不知道该怎么……” 父亲的震惊慢慢褪去,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嘴唇哆嗦着:“小雾,你……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们不是……” “我知道。”郁雾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微笑,那笑容一定看起来很通透,“我知道你们爱我。但爱我,和你们拥有新的生活,新的希望,不矛盾。我支持你们。” 父亲重重地叹了口气,但最终,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被理解后的感动,和重新燃起的对家庭未来的憧憬。“小雾,你能这么想,爸爸,爸爸很…” 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只是用力握了握郁雾的肩膀。 他们又待了一会儿,气氛却截然不同了。 之前的紧绷和小心翼翼被一种带着愧疚的,却又压抑不住雀跃的轻松所取代。 他们开始有些语无伦次地规划,说如果真有了,要怎么布置儿童房,要怎么教育,他们甚至没再像以前那样,执着地讨论复健和未来。 他的主动提议,仿佛替他们卸下了最重的道德枷锁。 郁雾微笑着倾听,适时给出一点反应,扮演着一个豁达的,鼓励父母开启新人生的长子角色。 他们离开时,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 母亲回头看郁雾,眼神亮晶晶的,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柔声道:“小雾,照顾好自己,别想太多。” 直到他们离开,门关上,那伪装出的温和笑意才瞬间从脸上剥离,如同蜕下一张僵硬的面具。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现实,真没意思啊。 像一个运行错误,不断bug的程序。 也好。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指节因为用力握着轮椅而微微泛白。 现实世界的疲惫如同浸透骨髓的铅,沉甸甸地拖着郁雾的意识向下坠。 超过一年的规律或者说甚至可称为依赖的服用安眠药,让他的身体产生了顽固的抗性。 剂量在不知不觉中增加,睡眠却越来越浅,越来越短。 最近,这种不适感开始变异,不再局限于残肢,而是蔓延成一种游走的捉摸不定的酸软心悸和莫名的眩晕,仿佛身体的某个平衡被彻底打破,正在发出无声的警报。 胃里空荡却毫无食欲,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他必须上线。 李循还在养伤。 他吞下比平时略多的药片,等待那熟悉的晕眩和抽离感将他拖离这具痛苦的躯壳。 冷宫小屋。 午后阳光比前几日明媚了些,透过窗纸,在地面投下暖黄的光斑。 李循已经能靠着厚厚的软垫半坐起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了许多,正就着光线翻阅一本郁雾新给他找来的地理志。 听到熟悉的微光流动声,他立刻抬起头,眼中瞬间点亮的光彩。 “兄长!”他的声音带着伤后初愈的轻哑,却满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郁雾努力调动起所有的精神,让嘴角扬起一个惯常的、温和的弧度:“嗯,今天气色好些了。”声音传来,听起来似乎与往常无异。 他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他肩头绷带的情况。“伤口还疼得厉害吗?痒不痒?” “好多了,只是有些发痒,兄长给的药很好。”李循答道,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追随着郁雾。 兄长说话的语气虽然平稳,尾音却似乎比平时弱了一丝。 那双总是盛着温和眼睛深处,蒙着一层疲惫与涣散。 李循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疲倦的郁雾 “兄长……”李循放下书,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您……是不是没休息好?看起来,有些倦。” 郁雾心头微凛。 李循的敏锐远超他的预料。 他立刻调整了一下表情,笑容也加深了一点:“没事。只是你这边情况稳定了,我回去处理了些琐事,有点费神。”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转移话题,“杨文渊那边,后来可有再传什么消息?” “没有,一切如常。”李循嘴上回答着,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郁雾脸上,不肯移开。 “兄长,你看这个。”李循忽然指了指窗外后院的方向,那里,几只鸡正在篱笆边悠闲地啄食,“那只芦花母鸡,前两日下了个双黄蛋,我特意留起来了。还有,您上次移栽的那株野山椒,好像结了几个小小的果子,青绿色的,特别小。” 他的语气带着点孩子气的、献宝似的雀跃,试图用这些琐碎的、生机勃勃的细节,吸引兄长的注意力,冲淡那份他感知到的无形阴郁。 郁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配合地露出些许感兴趣的神色:“是吗?双黄蛋难得,等你再好些,可以煮了补补。山椒……留着,以后说不定能做菜调味。” 李循抿了抿唇,眼珠一转,又想起什么:“兄长,您上次教我认的那几个西洋数字,我这几日躺着无聊,自己在地上比划,好像摸到一点规律了。您看……”他伸出未受伤的右手食指,在床沿虚虚地画着,“这个‘8’,像是两个圈叠在一起,是不是?”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直接的逗兄长开心的方式,展示进步,寻求认可,将兄长的注意力拉回到他们之间最熟悉最安全的教学互动中来。 郁雾声音不自觉地柔化了许多:“画得没错,很用心。” 李循沉默了片刻,忽然掀开薄被,试图下床。 “你做什么?”郁雾立刻起身,阻止他,“伤口还没好全,不能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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