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刚到小区楼下。” 钱的事情在电话里讲总是不方便,田嘉禾决定等凌决回来再当面商量,他跟门口的保安点头打了个招呼,进到小区里,将手机举到面前,说:“喝酒啦。” “嗯。”带着醉意的脸埋在枕头里点了点头,问道,“阿姨今天怎么样?” “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想情况要好,估计下周就可以出院了。”田嘉禾说,“你呢?今天怎么样?” 凌决趴在枕头上,舒了口气:“下午总算把合同签完了,后面就是一些工厂参观之类的,没什么意思,你都不知——” “等一下,我进电梯了,听不见,等会儿说。”田嘉禾打断他,走进电梯里。 “噢。”凌决就很听话地闭上嘴巴,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画面卡住,过了没一会电梯门又重新开启,画面动起来。 “好了。”田嘉禾一边说着,一边按智能锁上的密码。 “你都不知道今天下午那几个老头有多奇葩……” 玄关处的感应灯亮起,田嘉禾嘴上回应着凌决喋喋不休的醉话,抬手将身上的包放起来,又换了拖鞋,拿着手机准备去卫生间洗把脸。 他头发有阵子没剪了,田妈妈生病后他就一直没去过理发店,刘海已经有些长了,平时会有点扎眼睛,洗脸的时候更是碍事,被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很不舒服。 田嘉禾把手机平放在洗手台上,拿起前几天刚买的小皮筋,抬手把额前的头发扎起来。 他的发质属于偏直的那种,扎起来的时候根部向上冲着,发尾垂下来一跳一跳的,像头上顶着一棵茁壮的小禾苗。 刚扎起来没几秒钟,就听见听筒里传来凌决不耐烦的声音:“田嘉禾,你人呢?别给我对着天花板。“ 早已习惯喝醉的凌决像个难缠的小孩一样赖赖唧唧,田嘉禾往脸上扑了两捧水,快速抹了几把。 “哎呀,来了来了。”来不及用毛巾擦脸,田嘉禾拿起手机,把一张还在滴水的脸凑到镜头前。 对面好像突然卡住了,但屏幕上没有出现网络不佳的提示,田嘉禾抬手搓了一下被水打湿的睫毛,眨巴了两下眼睛:“怎么不说话了,然后呢,那个老头怎么啦?” 屏幕上的人就这么盯着他,很久没有动静,良久,田嘉禾听见凌决没头没脑地叫了他的名字: “田嘉禾。” 接着听筒里传来低沉沙哑的一声:“我想你了。” 被一句话震得整个心脏都开始发麻,田嘉禾甚至忘了拿毛巾擦脸,任由脸上得水滴下来,在他胸前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记。 又来了,这种奇怪的错觉,让他感到困惑不已又不自觉沉溺其中的,错觉。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田嘉禾结结巴巴地说。 “后天下午到岛城机场。” “那我去接你,好吗?” “好。”趴在枕头上的半张脸,咧开嘴傻呵呵的笑了一下。 爷俩换早晚班的事情田嘉禾跟老两口一说,两个人都表示不同意。 虽然骑电动车这件事对田嘉禾来说已经跟控制自己的身体一样自如,而且跑了这两三年,也一直没出过磕碰事故,但那毕竟是在车来车往的大街上,万一晚上睡不好跑神了,出点什么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被母亲教育了一顿,田嘉禾也只得作罢,今天晚上田爸爸来得早,一家三口在病房里聊了会家常。到了晚饭的时间,田嘉禾去医院门口的小饭馆打包了一碗粥、两份饭回来。 田妈妈目前还是只能吃流食,但医生说刀口恢复的还不错,看眼下的情况,只能等下周出院再出去跑单了。 除了那张银行卡里的钱,他微信支付宝里也还有点备用资金,他本身物欲就不高,顶个小半年不成问题,只是一想到要还凌决的那笔钱,他就不住地又开始焦虑起来。 田嘉禾手里提着三份饭,顺着医院的走廊往病房里走,心里简单划拉了一下自己的另外几张银行卡,试图从中找出一点漏网之鱼。 刚转过一个拐角,田嘉禾感觉腰上猛地传来一股力量,整个人被从身后箍住,拖到消防通道的阴影处。 这里的感应灯大概是坏了,光线昏暗,只有防火门上的一道窄长玻璃透进来一点走廊的光线。田嘉禾完全看不见身后的人,刚想喊出声来,嘴也被一双大手捂住了,鼻端传来一点熟悉的味道,把他的记忆拉回一年前的某个印象深刻的晚上。 他慢慢停止挣扎,模糊地喊了声:“凌决?” “嗯。”身后的人将脸埋到他颈边,呼吸沉重,打在他皮肤上有点痒痒的触感。 “给我抱一下。” “你吓我一跳。”田嘉禾忿忿地用手拍了下环在自己胸前的小臂,捂住砰砰直跳的心口,“不是说明天下午的飞机吗?” “改签了。” “噢,怎么不直接去病房。”田嘉禾往后扭着头问他。 颈侧的脑袋又蹭了蹭,头发扎得他脖子更痒了,耳边传来闷闷的声音:“一会儿再去。” 两个人就这么在楼梯间抱了几分钟,临走前凌决还趁田嘉禾不注意偷偷在人嘴角啄了一下,才心满意足地开门出去。 抱一下怎么了 田爸爸打水回来的时候,田妈妈正坐在病床上整理铺盖。 这几天她的状态已经不像刚下手术台那几天那么混沌,基本上能够做到生活自理,精神头也好了很多。 勤快爱干净的人到哪里都是闲不住的,住院期间田妈妈最多只能在医院走廊里溜达溜达,可是把她给闲坏了,整个病房被打理得比她刚住进来的时候还干净。 “回来了?”余光瞥到病房的门被推开,田妈妈头也没抬,问道。 “啊。”田爸爸答道。 她把纯白的床单掖到床垫下,从田爸爸手里接过暖壶,愣了两秒钟,随即中气十足地喊道:“田志海!” “啊?”田爸爸好像丢了魂似的,听到老婆叫自己大名,被吓得一激灵,迷茫的“啊”了一声。 “你不是去打水了吗?水呢?这人老了,脑子也不好使。” 田爸爸看着田妈妈,嘴唇蠕动几下,欲言又止,最终按着田妈妈的胳膊,说:“你……你先坐下。” 田妈妈倔强地硬挺着,说:“你现在不打水晚上渴了喝什么?” “先……先别管水的事了,你……先坐下,快点,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啊神神叨叨的。”田妈妈在床边坐下。 “就是我,我刚才去打水的时候,我好像……看见小凌了。“ 一听这话田妈妈又站起来:“小凌回来啦,前几天不是说出差了么,那更得赶紧去打水了,一会孩子过来渴了咋办?” “不是,不是水的事。哎呀,”田爸爸扶住她的肩膀,再次把人按下去,“就是我看见你儿子和小凌,他们俩,在楼梯间,他俩抱……抱在一块。” “?”田妈妈怔愣了两秒钟,随即开口道:“你老封建了不是,人家现在年轻人和咱们那时候不一样了,而且他们两个都是男孩,朋友之间好长时间不见了,抱一下怎么了,人家外国刚认识的男的和女的都能亲呢。” 田爸爸有点急了:“哎呀,要是朋友那种抱,我还至于反应这么大吗?” “什么意思?那他们怎么抱的?” “他就是抱……”田爸爸嗫嚅了片刻,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先,转过去。” “啥?” “快点,转过去,我给你演示一下。” 田妈妈脱了鞋,坐在床上,转过身去背对着田爸爸,田爸爸从身后把胳膊搭在田妈妈脖子上,并把脸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就……这样。” “这……”田妈妈从田爸爸挣胳膊里挣出来,转过身,“你看准了没有?真是这样抱的?” “我看得真真儿的,而且他好像还……”这话属实有些难以启齿,田爸爸在口中斟酌了半天才说出口,“还亲了你儿子一下……” “亲……”田妈妈眼睛都睁大了,问道,“那嘉禾什么反应啊?” “我没看到呀,我一看到他俩要亲上就不敢接着看,赶紧跑回来了,但看两个人的状态,不像第一回了……” 老两口坐在病床边大眼瞪小眼,已经不再灵活的大脑飞速旋转,脑海中不断闪过凌决和他们儿子在老家相处的一幕幕画面,面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僵硬。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只要捋出了一个关键的线头,之前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也能一并串联到一起。 “怪不得你给嘉禾介绍的姑娘他一个都没去见过,原来这孩子从根儿上就开错了窍。”田爸爸说不下去了,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凌来咱家这几次还都是和嘉禾在一个屋睡觉的,他们不会那时候就已经……” “说的也是啊,咱们住的这病房,给我动手术的专家,都是小凌安排的,要真的只是普通朋友确实有点解释不通。”田妈妈也若有所思道,想了一会又继续说,“你说小凌这么有钱,咱们嘉禾不会是被逼着跟他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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