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衍放下公文,视线在郭嘉和那些侍女之间转了一圈。 “多谢母亲和嫂嫂费心。”荀衍开口,声音温和,“只是我这院子清静惯了,人多反倒嘈杂。留下两个在外院洒扫即可,内屋不用她们伺候。” 唐氏还想再劝,见荀衍态度坚决,便也不好勉强,留了两人,带着其余侍女退下。 待唐氏离开,荀衍试探地问:“今日嫂嫂到了濮阳,奉孝好似并不欢迎?” 郭嘉抬眼看他,“你嫂嫂是女眷,无需我来欢迎,有文若欢迎就可以了。” 荀衍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奉孝兄长这语气,分明是吃醋了。兄长与嫂嫂,自然要恩爱缠绵,奉孝兄长这是觉得自己被文若兄长冷落了。 荀衍放下茶盏,放轻声音:“嫂嫂来了,兄长空余时间要陪伴嫂嫂。但是我不一样,我空余的时间,都可以陪伴奉孝兄长。” 郭嘉脑中快速盘算。文若有妻有子,自然没那么多精力日夜盯着他。没人阻拦,他就能光明正大地留宿昭若院子。 只要自己日夜守着,那几个侍女根本别想近昭若的身。 “昭若此言当真?”郭嘉凑近几分,“只要昭若不嫌我打扰,我甚至可以一天十二时辰都和你待在一起。” 荀衍点头:“求之不得。” 两人视线交汇,各自打着算盘,奇迹般地达成了一致。 唐氏接管了荀府的中馈。她行事利落,不出三日,便将府内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给荀衍和荀攸量体裁衣,安排膳食,样样亲力亲为。 荀彧也抽空将郭嘉与荀衍之间那些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妻子。唐氏听完,震惊地摔了手里的茶盏。但她毕竟是世家贵女,见惯了风浪,消化了几日后,看郭嘉的眼神便有了变化。 以往看郭嘉,是个风流不羁的浪子;如今看郭嘉,倒像是在看自家那不省心的弟妹。 自那以后,唐氏招呼荀衍和荀攸到自家用饭时,总会多备一副碗筷,将郭嘉也一并叫上。一家人围坐一桌,气氛竟也融洽。 冬去春来,积雪消融。 就在郭嘉以为自己这出温水煮青蛙的戏码已经唱到火候,荀衍已经渐渐离不开他的时候,冀州来人了。 袁绍之子袁尚,派使臣送来了一份“大礼”。 州牧府前厅,曹操坐在主位,看着堂下站着的冀州使臣,以及使臣身边那个挺着大肚子的美貌女子。 “曹公。”使臣拱手道,“去年秋天,郭奉孝先生在冀州做客。我家主公待之甚厚。这位女子,便是当时服侍郭先生的侍妾。如今她已有七个月的身孕,腹中骨肉,正是郭先生的血脉。袁尚公子特命下官将人送还,以免郭家血脉流落在外。” 曹操摸着胡须,不置可否。 使臣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简,呈递上去。“这是郭图先生的亲笔信。郭图先生已去信颍川郭氏本家,待这女子生产后,便将孩子计入郭氏族谱。” 郭图与郭嘉同出颍川郭氏,在外人眼中,既然本家已经认可,那这女子腹中孩子十有八九是郭氏血脉。 曹操让人去叫郭嘉。 半个时辰后,郭嘉踏入前厅。他看着那个哭哭啼啼的孕妇,眉头皱紧。 “奉孝,冀州来人,说这是你的血脉。”曹操将郭图的信简推到案几边缘。 郭嘉看都没看那女子一眼,冷声打断:“一派胡言!” 那女子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梨花带雨。“郭先生,您在冀州时,夜夜要奴家服侍,还说要带奴家回颍川。如今奴家怀了您的骨肉,您怎能翻脸无情!” 郭嘉面沉如水。他在冀州时,虽有袁绍派人来招待起居,可他并没有让人近身,更不要说留人住下,甚至于留下子嗣。 孕妇眼眶泛红,拿出一块玉佩:“先生不认得妾身,可还认得这块玉佩?这是先生留给妾身的信物。” 郭嘉视线落在那块玉佩上。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背面刻着一个隶书的“郭”字,确实是颍川郭氏子弟成年时统一打造的信物。 “且不论你这块真假,我郭奉孝的玉佩,此刻正好好地躺在荀府书房的木匣里。要不要我派人取来,与你这块比对一番?” 孕妇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先生当日酒醉,将此玉赠予妾身,言说是定情之物。妾身不知先生还有一块。” “闭嘴。”郭嘉打断她的话,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真假难辨 站在一旁的冀州正使田丰看不下去了。他上前一步,面带愠色。 “郭奉孝,大丈夫敢做敢当。你这般推脱,莫不是惧内?” 郭嘉眼皮一跳。 惧内?他倒是想。可惜八字还没一撇。昭若那性子,平日里看着温和,真要计较起来,别说贴身陪伴,怕是连荀府大门都不让他进。 “元皓先生慎言。”郭嘉转头看向曹操,拱手行礼,“主公明鉴。去年秋天,嘉出使冀州,乃是与昭若同行。同吃同住,形影不离。试问,嘉如何凭空变出时间,让这等来历不明的女子近身伺候?” 曹操手指叩击着案几。 他当然信郭嘉。但眼下局势微妙。兖州刚定,百废待兴。袁绍稳坐冀州,实力雄厚,更是名义上的盟主。此时若是为了一个女人和袁绍撕破脸,实属不智。 “奉孝。”曹操开口打圆场,“这女子既然大老远送来了,袁三公子也是一片好意。你若是不方便带回家,便先将她安置在我的后院。” 曹操自己后院就养着秦朗、何晏这些继子,多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孕妇,对他来说根本不叫事。 郭嘉脸色沉了下来。 “主公不可。”郭嘉一口回绝,“此女满口谎言,拿着一块不知从哪偷来的玉佩,便敢冒充郭氏家眷。她蒙蔽袁尚公子,更陷嘉于不义。若就这般含糊过去,嘉的清誉受损。” 郭嘉转头盯着那个孕妇。 “这女子背后,必有图谋。请主公将此女交由满宠审问。满伯宁的手段,定能让她吐出实情。”满宠的名字一出,大厅内的空气冷了几分。 曹营上下,谁不知道满伯宁的手段。进了他的刑房,石头都能榨出二两油。 那孕妇听到满宠的名字,虽然不知道是谁,但看曹操和郭嘉的神色,也知道不是什么善茬。 她伏在地上,哭天抢地:“曹公明鉴!妾身腹中确系郭氏血脉!若有半句虚言,叫妾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田丰皱着眉头,看着地上的孕妇,又看看面无惧色的郭嘉。 “既然郭奉孝言之凿凿,这女子又敢发下毒誓。”田丰板着脸,声音冷硬,“那便审!查个水落石出,也好还袁尚公子一个明白。” 孕妇的哭喊声卡在喉咙里。 她呆呆地看着田丰,满脸错愕。 这和出发前郭图先生交代的完全不一样。不是说这位元皓先生会力保她吗?怎么连他也同意用刑? 郭嘉暗自发笑。 郭图算计得挺好,用田丰的刚直来直谏曹操。可惜郭图算漏了一点,田丰的刚直是把双刃剑。 只要他抵死不认,并且坚持审问,田丰绝对不会和稀泥。 “来人。”曹操见田丰松口,当即下令,“去请满伯宁。” 满宠还未到,门外侍卫入内通报。 “主公,戏志才先生与陈群先生在门外求见。” 曹操视线转向郭嘉,下巴微抬,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郭嘉脑中快速梳理局势。这曹营之中,若论支持自己与昭若之事的人,戏志才绝对一骑绝尘,稳居首位。此时此刻,他迫切需要这位生死之交来助自己一臂之力。 再看陈群,此人精通大汉律令,行事方正死板,最重真凭实据。自己行得正坐得端,这女子满口谎言,陈群定能从律法与证据的层面找出破绽。 郭嘉迎着曹操的目光,重重点头。 曹操挥手放行。 戏志才与陈群一前一后迈步入堂。两人先向曹操行礼,随后视线扫过堂内局势。 戏志才走到郭嘉身旁,压低声音询问情况。郭嘉三言两语将这桩飞来横祸交代清楚。 戏志才听完,斜睨着郭嘉,“你既然说玉佩在昭若书房的木匣里,为何不直接派人去取来比对?” 郭嘉压低嗓音,语气里透着顾虑,“那木匣放在昭若书房。我若派人去取,定会惊动他。这等不光彩的事,我并不想他知晓。” 戏志才抬手扶额,简直想撬开郭嘉的脑壳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你糊涂啊!”戏志才恨铁不成钢,“昭若何等聪明?你瞒着他,他若自己察觉端倪,暗中查出此事,你到时候百口莫辩。” 郭嘉思绪翻转。戏志才言之有理。荀衍若从旁人口中听闻他多出个怀胎七月的侍妾,那后果他不愿去想。 他迟疑道,“那我办完此事,再回去向他坦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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