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舒云的目光渐黯,“即便在拿到有力证词后,对覃耀仁的提审和侦办仍遭受了巨大的阻力。检方起诉了覃耀仁五次,均被法院以证据不足,无法裁定为由驳回了。”
流入地下钱庄的黑钱大多是现金交易,原始凭证已无从查起,而空壳公司之间的资金运作,从账面上看是合法的股权投资和业务往来。检方无法证明这些合同是假的——交易的户头注销了,空壳公司的注册代理人失联了,账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一笔钱能直接指向覃耀仁。孤证不能定罪。由于缺少能形成完整闭环的资金链证据,法院选择站在了程序正义的一边。最终,覃耀仁只因商业欺诈罪被判缓刑。
这也是为什么何铭生案至今悬而未决。
五年,所有奔波劳碌、为追寻真相付出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
有人拼命要查明真相,与此同时,也有人希望这个案子永远尘封。
多么荒诞。一个人尽皆知的坏人,却能一次次逃脱法律的制裁,登堂入室,在真相面前叫嚣。这不是法制的正义,这是真相的悲哀。
覃耀仁身后,一定有一把强大的保护伞。这把由权力和金钱编织的伞,树大根深到足以遮云蔽日。这也是舒云找到他的原因。
一篇头条文章,有时比一纸诉状更有力量。她想要借助传媒的力量,制造舆情,推动案件重审,揭示法律无法制裁的罪恶。
叶诚可以预见,这篇报道会掀起怎样的波澜,又会遇到多大的阻力。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站在铜墙铁壁的对立面?
眼前女人流露出的哀切,叶诚曾见过很多次,在被剥削的劳工、医疗事故的家属、性侵案受害者的身上……那些脆弱的社会弱者们,孤注一掷,企望这一刻他能成为他们的救世主,给他们一个公道。
他也曾被人性本能的怜悯与愤怒驱动,选择将手中的笔变成挥向舆论的利剑,自觉正义高尚,殊不知却在践踏新闻的本义。
而他不想重复同样的错误。
叶诚有一丝懊恼,他不应该看她的眼睛,更不应该坐那么久的火车,来听一个注定不会有结局的故事。
“很抱歉。新闻不能代替法律执行正义。”
这五年,他写过地震,写过战争,追查过政客的丑闻也报道过明星的婚变,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文字像沙子一样从他指间流走,什么都没留下。他距离普利策奖依然还有三百八十万公里,足足十个月亮那么远。
他出卖了他的才能,做下流文丐的工作。他变成了一个新闻界的妓女,和文字合谋,出卖观察、出卖文采、偶尔也出卖良心,以制造舆论,换取版面和酬劳。这些年,他写过太多言不由衷的文字,所以最后这一篇,他想为新闻而写。
他是为了做一件「正确」的事情而来的,但现在,他对「正确」产生了怀疑。
问题的矛头指向他自己:执笔写下这篇报道,究竟是为了揭露被掩埋的真相,还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那份惩恶扬善的道德冲动?
如果是前者,他是正当且正确的,他为公众利益而服务。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他将自己个人的道德判断凌驾于事实的完整与客观之上。他与从前的自己毫无区别,他仍在滥用手中的笔,滥用公权力,假借记者外衣实现自己心中的正义,而这绝不能称之为「正确」。
当天已没有返程的车票,叶诚在车站附近的酒店定了一个标间,计划明天一早返京。
躺在床上,冷泉的故事仍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叶诚打开手机,在地图上搜索。
出租车载着他穿过稀薄的夜色,最终停在一堵高墙外。
就像舒云所描述的那样,这座庞大的灰色水泥建筑就像一台静默运转的巨型机器,冰冷且毫无生气,蓝色铁门上是斑驳的锈迹,站在墙外,只能看见裸露的电网和哨所的微光。
月亮高悬,恰好是满月。
叶诚在想,会不会有一缕月光,此刻正穿过森严的高墙与密集的铁网,挤进某扇狭小的铁窗,落在某个还未入睡的人的肩上,或摊开的书页上。
仔细回想,舒云的故事中有很多刻意的留白,比如他最好奇的那个部分。
一个普通的囚犯,为什么会在无人监管的情况下出现在管教楼?
一个普通的囚犯,为什么能清楚地知道冷泉监控的死角?
而这个人却从所有公开的新闻资料、白纸黑字中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记者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或许是打开真相的唯一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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