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京城入了夏。
蝉鸣声从午门外的槐树上传过来,一声接一声,聒噪得让人心烦。
东厂衙门坐落在东安门外,灰墙黑瓦,门楣上连块匾都没有,只有两个番子站在门口,腰里别着绣春刀,目光像鹰一样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寻常百姓宁可绕路也不愿从这条街上走。
衙门深处,有一间密室。
密室没有窗,只有一扇铁门,墙壁厚达三尺,外面的人就算把耳朵贴在墙上,也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
张鲸坐在密室里,面前堆着一摞文书。
他今年四十出头,面白无须,长了一双狭长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微微眯着,像是在打量一只猎物。
他穿的不是太监的常服,而是一件玄色素缎的直裰,袖口绣着暗纹,若不仔细看,倒像是个赋闲在家的文官。
但他的身份,比任何文官都让人害怕。
东厂提督。
从万历十年冯保倒台算起,他接手东厂,已经一年多了。
一年多的时间,够他把冯保留下的人清洗干净,换上自己的心腹;够他把东厂的触角重新伸进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甚至内阁的边缘;也够他攒下这满满一桌子的情报。
张鲸翻开最上面的一份卷宗。
“四月初三,礼部左侍郎王锡爵,在府中宴客。席间有户科给事中李植、户部员外郎赵世卿等人。酒过三巡,王锡爵言:‘陛下近来亲政,颇有气象。然一条鞭法之变通,恐为地方刁民所乘。’李植答:‘王公所虑甚是。江南折银标准一事确非一时之事……且下官已上疏弹劾海瑞,以儆效尤。’赵世卿等人未语。”
每一个字都被记录下来,谁说了什么,谁没说话,谁喝了多少酒,谁先离席。
张鲸看完,嘴角浮起一丝笑。
他从笔筒里取出一支细毫笔,蘸了蘸朱砂,在卷宗末尾批了三个字:“已阅!存!”
然后翻开第二份。
“四月十五,内阁次辅申时行,下值后独往城南崇文门外一处私宅。宅主人姓沈,自称是申阁老远亲,实则乃扬州盐商,去年十月来京,已向户部递了盐引申请。申阁老在宅中逗留半个时辰,出门时神色如常。后面扬州盐商沈某持两淮盐运司‘窝本’,经巡盐御史批准,向户部递交仓钞与勘合,申请盐引。三日后,户部核对无误,转发两淮盐运司给引支盐。”
张鲸的笔停了停。
申时行。次辅。私宅。盐商。盐引。
一个人名,四个关键词,像五颗珠子,他用笔尖把它们一一串起来。
申时行到底有没有为这个盐商说话?
户部批盐引是正常公务,还是卖了申时行的面子?
沈某到底是远亲,还是别的什么关系?
这些他都还没查清楚。
但没关系。
情报这种事,有时候不一定要查清楚才能用。
有时候,只要让陛下知道“申时行私下见了盐商”,就够了。
他在卷宗末尾批道:“继续盯!查沈某与申阁老确切关系!”
然后翻开第三份。
“五月初一,都察院左都御史赵锦,在都察院值房内,与属官私语。属官问:‘弹劾海瑞的奏疏,陛下留中不发,是否另有深意?’赵锦答:‘陛下心思,不可妄测。但海瑞当年骂世宗皇帝,天下皆知。此人若得起复,必为清流之旗帜,非都察院所能制。’属官又问:‘李植弹劾海瑞,赵公可知情?’赵锦答:‘李植之疏,乃其个人所奏,与都察院无关。’”
张鲸看到这一条,忍不住笑了一声。
赵锦啊赵锦,你说李植的奏疏是他个人所奏,与都察院无关。
可李植虽非你现在的属官,但其早年曾任职都察院江西道监察御史,与你有旧交,他递奏疏之前,你就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就算你不知情,陛下信吗?
他把这条情报放在一边,在卷宗上批了两个字:“待查!”
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密室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张鲸望着桌上那一摞卷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
六部堂官、都察院御史、内阁辅臣……这些人在外面个个都威风得很,穿着绯袍,戴着乌纱,见了面互相拱手作揖,说起话来引经据典,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可到了他这里,每个人都是一张纸。
纸上写着他们的秘密、他们的软肋、他们的把柄。
有些把柄是现成的,比如王锡爵私下议论朝政,赵锦对海瑞案的态度。
有些把柄还在找,比如申时行和那个盐商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这不重要,只要他想找,总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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