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爵被拖进诏狱的时候,天上正落着十一月的最后一场雪。
诏狱在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地底下,没有窗,没有光,只有甬道尽头几盏油灯,灯芯挑得极低,光照不到三步以外。
墙壁是整块整块的青石,石缝里渗出水珠,顺着墙面淌下来,在脚下的草席上洇开一片一片深色的印子。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烧烙铁的焦味……诏狱的味道,徐爵闻了一辈子。
从前他站在甬道这头,看着别人被拖进去。
今天他被人拖进来,草席上的印子又多了一道。
但是他此刻已经无暇他想了,手中的笔尖划过粗糙的桑皮纸,发出干涩的沙沙声。【注:明代诏狱供状主要使用桑皮纸、白棉纸等皮纸书写,因其质地坚韧、耐磨损、不易虫蛀,适合长期保存;麻纸在明代虽仍有使用,但多用于民间日常书写与包装,仅少数高质量麻纸(如平阳麻笺)会被用于官方文书。】
诏狱的寒气从地底钻上来,顺着铁链爬进徐爵的骨头缝里,冻得他浑身发抖,握笔的手不停打颤,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个难看的黑点。
审讯官坐在对面的桌子后,手里把玩着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眼神冰冷地盯着他。
墙角的刑具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腐臭的味道,那是无数冤魂留下的气息。
徐爵太熟悉这里了。
十年前,他跟着冯保走进这里,看着无数反对他们的人被打得皮开肉绽,看着无数人在酷刑下屈打成招,看着无数人从这里抬出去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那时候他站在冯保身边,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永远是执掌别人生死的人。
可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被绑在这里,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快点写!”
审讯官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别磨磨蹭蹭的!冯保都自身难保了,你还想替他扛着?”
徐爵打了个寒颤,连忙低下头,继续写。
他不敢不写。
刚才那顿鞭子已经抽碎了他的脊梁骨,烙铁在他背上留下了焦黑的印记。
他知道,如果他不写,接下来还有更残酷的刑具等着他。
什么忠心,什么义气,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
他要活下去。
哪怕是出卖冯保,哪怕是背上千古骂名,他也要活下去。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着。
“万历六年三月,冯保借乾清宫修缮之名,从内库支取白银十万两,实际只用三万两,余七万两入私囊。”
“万历七年五月,两广总督刘尧诲贿赂冯保黄金五千两,白银两万两,得留任。”
“万历八年十月,冯保与张居正管家游七勾结,收受贿赂,卖官鬻爵。吏部郎中王篆以白银一万两,得升吏部左侍郎。”
“万历九年正月,御史刘台弹劾张居正,冯保矫旨将其逮入诏狱,严刑拷打,后充军发配,万历十年正月病死于戍所。”
“万历十年七月,张居正死后,冯保遣徐爵赴江陵,勒索张家黄金三万两,白银十万两……”
“……”
一行行字,像一把把尖刀,剖开了冯保光鲜亮丽的外表,露出了他底下肮脏不堪的内里。
徐爵写得很细,细到每一笔贿赂的时间、地点、经手人,细到每一次构陷的细节、过程、结果。
他知道,只有写得越细,越能证明自己的价值,越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写着写着,他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审讯官。
审讯官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暗示。
徐爵心里一凛。
他明白了。
这些还不够。
张鲸要的,不只是冯保的命。
他咬了咬牙,笔尖再次落下,写下了最关键的一行:
“万历元年至十年,冯保与张居正内外勾结,共揽朝纲。所有奏章,必先经冯保阅后,再送张居正票拟;所有旨意,必先经张居正同意,再由冯保批红。陛下名为天子,实为傀儡。”
写完这一行,徐爵放下了笔。
他知道,这一行字,不仅会彻底钉死冯保,还会把已经入土为安的张居正,也拖进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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