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工作室的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外面的路灯还亮着,光穿过雾气变成一团模糊的黄色。
陆深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手机还搁在窗台上,那条消息还在。陌生号码,六个字加一个问号。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桌前坐下来。桌上摊着方远山笔记的复印件,旁边是昨天许一鸣打印出来的17个坐标汇总表。
他翻到第一页。左上角,十七个坐标之前,单独标着两个字:入口。笔迹跟后面的坐标标注一样,是方远山的字。
但这两个字写得更重一些,笔画按得很深,钢笔几乎划破了纸面。方远山写这两个字的时候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好像他怕这两个字被忽略,又怕它们被太多人看到。
八点。陈铁柱到了。许一鸣也到了。秦漫雪比他们晚十分钟,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包子,放在桌角。包子的热气从纸袋里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小团白雾。
陆深把手机屏幕上的匿名消息给他们看。四个人围着桌子,手机搁在中间,屏幕上的字在日光灯下看得很清楚。
许一鸣凑近看了看。这个号码我查一下。
查过了。陆深说。预付费卡,没有实名登记。信号基站定位在城北。范围太大,没有用。
陈铁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桌边,椅子腿在瓷砖上刮了一声。谁发的。
不知道。但知道0号点存在的人不多。方远山笔记在我手里之前,只有寄件人接触过。
寄件人不是同一个人。秦漫雪说。匿名包裹是七年后寄到的。这条消息是昨晚收到的。两个人,两个时间点。也可能是同一个人,两次出手。
或者同一个人,两次出手。陆深把笔记复印件翻到第一页,指着左上角。0号点。方远山标了入口。但没有坐标。没有地址。只有这两个字。
许一鸣在他的笔记本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GIS软件打开了一个新的分析图层。我把0号点的位置跟17个坐标做了一个空间分析。17个坐标沿地铁3号线排列,如果0号点是这些点的起点或者枢纽,它应该在地铁线的某个关键节点上。
哪些节点。
换乘站。或者始发站。地铁3号线跟其他规划线路的交叉点有三个。一个是鑫海广场,一个是城北火车站,一个是大学城。
陆深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三个名字。笔尖在鑫海广场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划得很重,纸面上留下一道凹痕。他又在横线下面写了两个字:优先。
---
上午十点。陆深出了门。
张德厚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的顶楼。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墙皮剥落了一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梯扶手上的油漆磨得发亮。陆深爬了六层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敲门。门框上贴着一副旧春联,红纸褪成了粉色。
门开了。张德厚穿着灰色毛衣,头发比上次见时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比上次深了一些。他看到陆深,点了一下头。
进来。
客厅里的书架占了两面墙,书摆得密密麻麻,有些横着放,有些斜靠在别的书上面。靠窗的那个书架最上面一层放着一排工程手册,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和一副老花镜,茶杯里的茶水颜色很深,泡了不止一遍。墙上还挂着那张合影——方远山和张德厚在一座桥前面,两个人都穿着工装,背景是一座在建的桥梁。
上次你说方老师把126栋楼的报告交给了你。陆深在沙发上坐下来。报告里有没有提到一个叫0号点的东西。
张德厚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0号点。他重复了一遍。远山跟我提过一次。
什么时候。
2016年年底。他来我家,待了一个晚上。那天他喝了不少酒,话比平时多。他说他在海城的地下发现了一些东西。不是地铁,不是管线,是别的东西。他说他标记了入口。
入口。
他是这么说的。他说海城的地下有一个系统,不是市政修的,也不是政府规划的。有人在建,有人在用。规模比他预想的大得多。他说他找到了入口,但他没有进去。
陆深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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