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牛是金虎山三百多个外门弟子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他个子矮,话也少,干活却最勤快。挑水、劈柴、扫殿、喂马,哪样脏活累活都有他的份。
内门的师兄们使唤他,从不叫名字,只一声“哎,那个挑水的”,他便颠颠地跑过去。
三年下来,他练到了一阶巅峰,在外门弟子里算是不错的根骨。可他从不显摆,反倒越发把自己缩成了一个透明人。
他不是天生木讷。他是从小就懂了一个道理,在金虎山这种地方,越是不起眼的人,活得越长。
这个道理,是他娘临死前教他的。
赵二牛是金虎山脚下,黄泥坳的人。
黄泥坳穷,穷到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白米。他爹死得早,留下他娘拉扯他和妹妹赵三妮。三年前那个冬天,娘害了痨病,眼看着不行了。临咽气前,她攥着他的手,把妹妹托付给他。
“二牛,娘没本事,护不住你们。”娘的手凉得像块冰,“金虎山要招外门弟子,管饭,管住。你带着三妮,上山去。到了山上,少说话,多干活,别惹眼。能吃饱饭,能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那年,赵二牛十六,赵三妮十二。
兄妹俩埋了娘,背着两个破包袱,就上了金虎山。
山上确实管饭。虽然只是糙米饭就咸菜,可顿顿能吃饱,比黄泥坳强了不知道多少。赵二牛把娘的话刻在了骨头里,他干活、练功、缩着,从不和人起争执。妹妹赵三妮被分去了浣衣房,洗那些内门弟子换下来的道袍。
三妮生得清秀,性子也乖,洗衣裳是把好手。兄妹俩各自在山上一隅,每隔半个月,能在伙房后头那棵老槐树下见一面。
每次见面,三妮都从兜里掏出一颗硬糖,塞进哥哥手里。
那是浣衣房的师姐们偶尔赏给她的。她自己舍不得吃,攒下来,留给哥哥。
“哥,你练功累,吃个甜的。”
赵二牛每次都不肯要,又每次都拗不过她。那颗硬糖含在嘴里,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头。他想着,再熬几年,等他练到了能领月例的境界,就攒钱,下山,在镇上盘个小铺子,把妹妹接出去。
他都想好了。
可半个月前,赵三妮,没来。
那天傍晚,赵二牛照例在老槐树下等。等到天黑透了,也没等到妹妹。
他不敢声张,只敢悄悄地,绕到浣衣房后头去打听。浣衣房的师姐支支吾吾,说三妮前两天被掌门身边的人叫走了,说是有桩“体面差事”,去了就不用再洗衣裳了。
赵二牛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金虎山缩了三年,缩成了透明人,也把这山上的门道,看了个七七八八。他知道哪些师兄面善心黑,知道哪个长老最贪,知道掌门那张总是笑呵呵的脸底下藏着什么。他更知道,这山上的所谓“体面差事”,从来没有一桩是给他们这些山下来的泥腿子准备的。
他开始留心。
他借着挑水、送柴的由头,把掌门和那几个长老近来的行踪,一点一点地,在心里拼凑起来。他发现,掌门近来夜里,总往后山金虎峰的一处禁地去。那处禁地平日里重兵把守,外门弟子连靠近都不许。
他还发现,每隔几日,就有人趁着夜色,从山下带个人上来,送进那处禁地。带上去的,有时是面生的村民,有时,是山上某个忽然就“被逐出师门”的外门弟子。
带上去的人,没有一个再出来过。
三天前的夜里,赵二牛壮着胆子,远远地,藏在禁地外的一片乱石后头,守了一整夜。
后半夜,他看见掌门来了。
掌门身后,跟着两个人,架着一个昏睡过去的少女。
那身浣衣房的粗布衣裳,那根他再熟悉不过的、用红头绳系着的辫子。
是三妮。
赵二牛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背,把那一声就要冲出喉咙的喊,活活咽了回去。他眼睁睁地看着掌门带着妹妹,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石门,走了进去。
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从那一夜起,赵二牛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他想冲进去,可他知道,凭他一阶巅峰,连那扇石门外的守卫都过不去。他想去报官,可金虎山在剑南州的根,扎得太深,谁会信一个泥腿子外门弟子的话。
他只能等。
像一头蛰伏的、不起眼的小兽,缩在角落里,等一个机会。
今天,机会来了。
山门外那场塌天的大战,把金虎山所有的目光,所有的人手,全都吸了过去。那只举着大纛的鬼将,那一片青灰色的潮水,那个吐着幽蓝火焰的年轻人,引得护山的、戒备的、连禁地的守卫,都被抽调去了三清坪一带驰援。
禁地外,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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