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宴过后第三日,京城的嘴已经长成了两层。
明面上一层,是夸。
“沈家公子一诗压满园。”
“两首,还是两首!”
“先前都看走眼了,那哪是什么败家子,分明是藏得深。”
暗地里另一层,是酸里带毒的疑。
“藏得深?我看是藏了个捉刀先生。”
“一个从前连打油诗都写得像狗啃的人,转眼能写出那样的句子,你信?”
“沈家什么门第,花钱买两首诗,难吗?”
“听说春宴前几日,他就四处乱跑,说不准早把诗备下了。”
“还有人说,连第二首也未必是真即兴,谁知道出题的人是不是早串好了。”
这些话像长了腿,从茶楼、酒肆、书肆一路窜进巷口,再从巷口钻进清谈雅集,越传越整齐,整齐得像有人先写好了词本,只等满城张口。
沈砚坐在院里,听常福学完第七个版本,终于抬手打断。
“等等。”
常福正说到兴头上,愤愤道:“少爷,您是不知道,最缺德的还不是说您请人代笔,是拿您以前那些歪诗比。说什么‘若真有这本事,怎会从前写得跟用脚蘸墨似的’,气得奴才都想当场跟他们拼命。”
“拼什么命。”沈砚慢悠悠喝了口茶,“你要真为这个跟人打起来,明天城里就会传成‘沈家主仆恼羞成怒,当街护假诗’。人家正等你送把柄呢。”
常福气得腮帮子都鼓了:“那就任他们胡说?”
“当然不。”沈砚把茶盏放下,眼底却没什么火气,“让他们继续说。你去给我记。”
“记?”
“对,哪个茶楼怎么说,哪家书肆爱传哪一版,谁嘴里总爱带‘御史门生也觉得不对劲’这种话,谁又张口闭口‘兰台那边都说了’。越离谱的越要记。”
常福愣了愣:“少爷,离谱的不是越不可信吗?”
“正因为不可信,才有意思。”沈砚笑了一下,“自然长出来的流言,各有各的胡扯。可若十个人里有六个都在说同样的鬼话,那就不是鬼话,是有人在喂。”
常福这才明白过来,连连点头:“奴才这就去。”
“还有。”沈砚补了一句,“重点盯两类人。一类是那些自命清高、最爱说‘我本不愿议人长短’然后议得最欢的;一类是张口就搬御史台、闭口就扯清谈雅集的。”
“明白!”
常福风风火火跑了。
沈砚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代笔论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快,说明有人急。
急着在春宴那点真惊艳彻底落成诗名之前,先把“可疑”两个字钉死。你若真成了才子,他们就得重新评估你;可你若只是个买诗装样的败家子,那一切便还是原样,甚至更可笑。
而且这路数很阴。
不正面压你的诗,不硬说不好,只反复强调一句“前后差太大,不可信”。这话最省力,也最容易让人心里发毛。
毕竟原主之前那些歪诗,确实烂得很有历史价值。
到了傍晚,常福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袖子都差点被人挤掉一只。
“少爷,打听明白不少。”
他一屁股坐下,抓起茶壶就灌了一口,“外头现在最常见的有四五种说法。一个说您提前请了江南来的寒门士子捉刀;一个说是沈家花重金买了旧稿;还有个更缺德,说春宴第二首的题目就是早对好的,故意演给别人看。”
“嗯。”
“最怪的是,这几种说法来来回回都能听见,而且有几家茶楼说辞几乎一样,连‘沈家勋贵门第,买诗不难’这句话都像一个人嘴里吐出来的。”
沈砚点了点头:“继续。”
“还有,奴才留意了下,最爱传这些的,有两拨人。”常福压低声音,“一拨是前些日子老在兰台小集出入的那些酸书生;另一拨嘴上总说‘御史门下都在议论此事’,像是恨不得把御史台三个字贴脑门上。真问他是哪位御史,他又开始打哈哈。”
“果然。”沈砚笑了。
清谈雅集那帮人不想让他轻松上岸,御史门生那头则更像借他这点风波,继续往沈家门楣上泼浑水。
名声一旦从“荒唐”变成“诈伪”,那便不只是笑谈,而是能递到更上头去的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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