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们常年守着铁砧木锯过活,日子过得清汤寡水。
朱雄英打定主意带上这些,不单为体己,更是让那些埋头凿船的老匠人知道:朝廷没把他们忘在犄角旮旯。
两女听完,齐齐点头,眉宇间添了几分郑重。
傅清韫忽而压低声音,试探着问:
“若几位藩王听说,你要将他们‘分封海外’,怕是要拍案而起吧?”
这话一出,屋里霎时静了一瞬。
削藩二字,如今像块烧红的炭,谁碰谁烫手。
满朝文武心里都悬着一把秤——称的是刀锋落向何处,称的是骨肉之间,还剩几分情面。
朱雄英目光沉稳,嗓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
“路只两条:要么远走开疆,自己挣一块王土;要么交印卸兵,坐等诏令。”
“削藩?他们断不会答应。可若把‘王’字从应天挪到南洋、移到吕宋、安在爪哇,依旧称孤道寡,仍可册封臣属——这难道不是更硬的冠冕、更实的权柄?”
傅清韫听着,轻轻颔首,眸中掠过一丝豁然。
这法子看似绕远,实则避开了刀兵相见的死局。
不动一刀一枪,就把千钧之重,化作了扬帆出海的风。
沐馥眨眨眼,掰着手指头数:“既能保爵位,又不用跪着听训,还不用削地减俸……换我,连夜打包上船!”
傅清韫却没接话,只垂眸拨弄袖口暗纹,片刻后才抬眼,声音轻而韧:
“眼下老爷子康健如松,自然风平浪静。可百年之后呢?兄弟之间,还能不能共饮一杯茶,同看一场雪?”
“收服人心,从来不是几句话的事。它得熬,得磨,得一寸寸渗进骨头缝里。”
朱雄英没说话,只是伸手覆上傅清韫的手背,掌心温厚,力道沉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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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我。只要我在一日,这艘船,就一定驶得稳,靠得牢。”
......
造船司。
朱雄英牵着两位姑娘步下画舫,眼前是疏疏落落的人影。
远处不时飘来粗粝响亮的号子声,一声紧似一声。
“你们造船司的人手,未免也太单薄了!”
朱雄英望向迎上来的司丞徐海柱,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徐海柱一听这话,脊背一僵,扑通跪地,额头几乎贴着青砖,声音发颤:“回太孙的话——我司平日若无船务,工匠便各自归村务农;只等朝廷有令,才纷纷赶回司衙听用!”
话音未落,他忙侧身抬手,指向远处山坳边那几十间木屋:灰瓦斜顶,篱笆围院,炊烟正袅袅浮起。
他脸上堆出笑,又赶紧补了一句:“那是咱工匠安家落户的村子!太孙放心,只要您一声令下,大伙儿拼了命也要把差事办妥,绝不敢马虎半分!”
说完,他悄悄松了口气,像卸下一块压肩的石板,又像在替自己辩白。
朱雄英闻言微顿,转头盯住徐海柱:“《大明律》写得清楚:官匠居所,外人不得擅近;宝船乃国之重器,岂容百姓混杂其间?如今你把整个村子搬进司衙眼皮底下——万一走漏机密、毁损图纸,这干系,谁担得起?”
他眉头微蹙,并非苛责,倒像是真被这事绊住了心神。
徐海柱垂首,喉结上下一滚,声音低沉下来:“太孙有所不知……咱们虽是官匠,每月工银却不过常人六成;养妻糊口尚且捉襟见肘。”
“工匠常年困在司里,一年到头见不着妻儿几面——再这么熬下去,怕是连招人都没人应了!”
“这法子,实属逼不得已……可即便如此,今年报到的新人,还比去年少了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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