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穿过垂花门,步入修整妥帖的院落。
这是一处两进小院,青竹成丛,芭蕉舒展,檐角低垂,青石凿就的水槽沿墙蜿蜒,引着活水淙淙而流。
屋内屋外遍植驱蚊草,清香浮动。
陈设更是精而不奢:紫檀与黄花梨雕琢的几案床榻,摆着唐宋瓷盏、铜炉、玉镇纸;壁上悬着几轴宋元山水,墨气淋漓,疏朗有致。
洁净利落,毫无堆砌,却处处透出百年望族的沉静底气。
众人方踏进院门,十余名婢女便悄然而至。她们着素纱薄衫,步履轻悄,裙裾拂过青砖,无声无息。
王照鸣躬身道:“这些皆是专侍太孙起居的婢子,但有差遣,只管吩咐。”
“太孙舟车劳顿,请先安歇。”
“晚宴已备,卑职这就去督办,稍后亲来恭请赴席。”
话音未落,他竟顾不上向王德林颔首,匆匆转身离去,背影略显仓皇。
朱雄英目光扫过众婢,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都出去,在院外候着。”
转头盯住王德林,声调冷了几分:“王县守,你且老实讲,为何装得这般战战兢兢?”
“莫跟本宫说什么‘江南难为官’——若真不堪其任,倒不如调你去个清茶淡饭的闲职。”
他盯着王德林涨红又发白的脸,面色未见半分缓和。
一旁傅清韫正由沐馥引着,慢条斯理尝一块云南新贡的蜜柑,汁水清甜。
“太孙明鉴:江南士族早已抱作一团,王家,正是八大家之一。”
“大明若要稳如磐石,必先动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
“臣敢断言——单一个王家,私产便堪比国库;其余几家,更不必提。”
“长此以往,非但蚀尽民脂,终将蛀空社稷根基。”
朱雄英颔首,神色凝重:“你未曾上奏?”
“京中奏报衙门层层截留,臣前后递了七道密疏,至今杳无回音。”
王德林一咬牙,索性挑明:“如今江南士族遮天蔽日,连池塘底下埋了什么,都捂得严丝合缝。”
“太孙方才入园,可曾留意几处假山围拢的池子?里头空空如也,连片浮萍都不见?”
朱雄英轻轻点头。
“那是他们纵乐之所——酒灌满池,美人列岸,笙歌彻夜,醉卧波心。”
朱雄英眯起眼,嗓音低沉:“呵……酒池肉林?”
王德林默然颔首:“听说王家每月必办两三回,其余几家,更是花样翻新。”
“他们私下还夸口:这般快活,连天子都没尝过。”
王德林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
朱雄英冷笑一声:“迟早有一日,叫他们明白——什么叫真正的乐子。”
“你先回去吧。”
王德林犹疑未动,目光掠过傅清韫与沐馥,终是低声劝道:“太孙独处此地,与两位小姐同院……恐有不便。”
“放心。”朱雄英淡淡道,“王家比谁都清楚——我若少一根头发,整个王氏,便再无立足之地。”
王德林闻言,终于松了口气,深深一揖:“卑职告退。此物请太孙收好,若有异动,扯断拉环,三里之内必有接应。”
目送他身影消失于月洞门后,
朱雄英侧过脸,看向旁边两个正低头啃橘子的姑娘。
“太孙,这山竹清甜爽口,香蕉软糯生香,尤其这荔枝——汁水丰盈、甘冽沁心,跟福建产的简直判若云泥。”傅清韫眉眼弯弯,捧着果盘,兴致勃勃地同朱雄英絮叨。
这些果子,平日里连见都难见一回。
一则路途艰险,山岭纵横,商旅罕至,更别提专程采买;
二则盛夏酷烈,果子熟得快、烂得更快,搁不住、运不远。
可要从岭南一路运到苏州,少说千里迢迢,翻山越岭、日夜兼程,稍有差池便化作腐臭。
皇家若想尝鲜,尚能动用急递铺飞马传驿,八百里加急不计成本;
寻常人家掏钱购果?怕是几颗荔枝就抵得上一户农人三五年嚼谷,听着都叫人咋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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