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这一席话,如一道惊雷劈开混沌。
可转瞬之间,朱元璋眼神又黯了下去。
道理说得通,事却难办。
真要铺开这张大网,银子、人力、船队、兵马……哪一样不是从百姓肩头扛上去的?
倘若民不聊生、流民四起,连中原这根基都要动摇,还谈什么海外开藩?
“英儿,你可想清楚了——若真按你说的干,咱大明的百姓,得咬碎多少牙、熬干多少血?”
“皇爷爷,谁说打仗就一定赔钱?”
朱元璋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笑意。
“英儿啊,天下不是每个番邦,都像那北元一般,牛羊塞满草原、金银堆满库房。”
在老朱眼里,天下只分两处:
一处是草原,风吹草低见牛羊;
一处是中原,笔墨丹青写春秋。
至于那些海外番国?
不过是些荒山野岭、瘴疠横行的穷窝罢了。
“皇爷爷此言差矣——天下没有一寸白费的土地。”
“您觉得交趾毒雾弥漫、蛇虫遍地?可史书记得清清楚楚:秦时江南也是瘴疠肆虐之地,千年下来,如今已是天下钱袋子、粮仓子!”
“交趾亦是如此,只待人去开荒、去筑城、去点灯。”
“再看东海扶桑,那边有个叫石见的郡,地虽狭长,却藏银如山——储量之巨,动辄以万万担计!”
朱雄英话音刚落,老朱双眼倏然一亮。
扶桑有银?这个,他真不知道。
但老朱心里清楚,江南在史册里向来是蛮荒边瘴之所——别说秦朝,就连隋唐初年,仍被唤作“瘴疠窟”“流人冢”。
那是朝廷扔罪臣、塞死囚的绝地。
可不过短短八百年光景,江南竟已成了天下粮仓、商脉咽喉、文华冠冕之地。
照这般势头推演,交趾、暹罗岂不也是待开的沃土?
挥师南下,岂非等于为大明再拓一片鱼米之乡?
末了,朱雄英俯身向前,目光灼灼,声音沉而有力:
“若我大明东收扶桑、南吞交趾、暹罗,则东海即内湖,倭寇无处藏身;万国稻粟入仓廪,海舶千帆满江口。如此,既可承汉唐未竟之雄图,亦能揽两宋难及之丰饶!”
承汉唐未竟之雄图,揽两宋难及之丰饶!
果然。
朱元璋心头一热,指节不自觉攥紧了龙椅扶手。
哪个帝王听了这话,还能坐得住?
此事若成——
无论何方外患来袭,最先迎敌的,必是藩屏之军;
若有权奸谋逆,东自扶桑、南至暹罗,诸藩铁骑旦夕可抵京师勤王;
纵使中原失守,朱家血脉亦可环踞东南,凭海蓄势,徐图中兴。
这哪是扩土?分明是给大明江山铸了两道铜墙铁壁!
朱元璋怎能不动心!
“咱乏了,英儿去吧。”
“喏!”
话音未落,朱雄英已利落地束好腰带,转身出宫,直奔蓝家庄而去。
那庄子,可是他亲手置下的根基。
自打北伐凯旋,他还没踏进过一趟呢。
望着孙子挺拔远去的背影,朱元璋眼前豁然铺开一幅横贯东亚、山河尽握的万里舆图!
……
魏国公府。
徐达照例躺在院中竹榻上,眯眼晒着冬阳,嘴里哼着凤阳调子,懒洋洋晃着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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