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洪武十五年。
仲夏。
皇孙朱雄英八岁而薨。
民间有句话:小儿子,大孙子,老爷子的心尖子。
纵是坐拥江山的朱元璋,也没能逃过这最寻常的人间牵挂。
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孙儿说没就没了,整座紫禁城骤然跌进三九寒潭,连穿堂的风都屏住了呼吸。
人死终究不能复生,头七一过,便是出殡的日子。
那个曾经能挽三石弓、夜批百斤奏疏的洪武帝,仿佛一夜间被抽走了脊梁里的铁,背竟有些佝偻了。
满宫上下都死死捂着这个消息——
坤宁宫里的马皇后已沉疴日久,谁也不敢让这记闷雷再劈进她的病榻。
大殡那日,文武百官素衣如雪,在晨光里站成一片沉默的碑林。
僧侣诵经,道士做法,灵前香火缭绕。
朱元璋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那口朱漆棺椁,眼神里全是割不断的眷恋。
“和尚请了?道士也请了?咱让你们找的喇嘛——叫来了没有?”
礼部一名官员当场愣住,结结巴巴回道:
“皇上……这……喇嘛是吐蕃高僧,应天城里并无驻锡之人,再者已有僧道超度,合乎礼制……”
话音未落,朱元璋猛然暴起,须发皆张,怒吼如雷:
“放你娘的礼制!咱就问你一句——你咋知道阎王殿前哪家神佛吃香?要是我孙儿下去被人欺负,咱现在就把你踹下去当护卫!还不快去给老子找喇嘛!”
一声咆哮,满堂文官齐刷刷跪倒,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看得出来,朱雄英的死,几乎把朱元璋的心撕碎了。此刻谁敢多言,怕是要被当场炖汤。
还是太子朱标急忙上前,低声劝道:
“爹,母后还不知情……若真请来喇嘛,动静太大。不如先出殡,过几日儿子亲自带高僧去陵前祭拜。”
朱元璋这才颓然跌坐,神情恍惚,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脊梁骨。
可死者已矣,活人还得撑着。
他望着棺中那个小小的身体,心口像是被人用钝刀一下下剜着。
“英儿……英儿啊……”
手掌死死抠在棺木上,指节泛白,牙关紧咬。
朱标眼眶通红,强忍悲痛将父亲拉开。
几名太监会意,缓缓合上厚重的棺盖。
“咔”地一声,严丝合缝。
紧接着,铁钉入木,一锤一锤砸进棺身。
每一声闷响,都像敲在朱元璋心头。
“咱的……咱的英儿……”
朱标轻声提醒:“爹,吉时到了……”
……
……
就在最后一颗棺钉即将钉下的刹那——
棺中,朱雄英忽然睁开了眼。
黑暗,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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