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五年八月,江南的早稻入了仓,晚稻正拔节抽穗。
运河的水被千百艘漕船压得发沉,船头衔着船尾,从杭州、苏州、扬州一路呼啸北上。过淮安、穿济宁、越临清,最终在通州码头轰然落锚。数以万计的纤夫号子声里,一袋袋黄澄澄的稻米被扛上码头,装进京师的仓廒。
南京发来的户部账册整整装了三个红木漆箱。
武英殿内,烛火噼啪作响。户部尚书姚启圣摘下花镜,揉了揉干涩发红的眼角,那张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笑意。他指着账册对前来的户部主事低道:“比去年多了一成二。江南这块肥肉,总算歇过气来了。”
那主事一身汗湿的官服还没顾上换,怀里还紧紧抱匣子,声音压得极低:“尚书大人,太子殿下在南京追得急,三令五申说京师三十万大军连同口外驻军,嘴多肚大,这批粮一粒也不能迟,必须砸实了搁在通州!”
“知道了,去吧。”姚启圣挥挥手,目光投向了偏殿那道紧闭的雕花木门。
偏殿内,硝烟气与羊膻味仿佛透过舆图扑面而来。
八月的蒙古草原,风吹草低,正是膘肥体壮的时候,也是骑兵出征的最佳时节。
武英殿的墙上,高悬着一张用鹿皮熟制、朱墨重彩绘制的口外大舆图。从喜峰口往北,漫长的防线一直延伸到遥远的斡难河。其中,喀喇沁部的牧地被用极其醒目的朱砂重重圈出——东西五百里,南北四百五十里,像一块恶瘤般卡在燕山北麓,西界紧死地贴着察哈尔正蓝旗的牧场。
五军都督府与兵部的御前会议,已经从清晨厮杀到了深夜。
地图前围满了大明最精锐的将领。镇国公王永泰单手按着腰间佩刀,一双虎眼死死盯着喀喇沁那几个红圈,额头上青筋跳动;三千营总兵苏间立在他身侧,脸上一道从眉骨横贯至下颌的刀疤在烛光下如同一条狰狞的蜈蚣,泛着惨白;虎贲营、龙骧左营、神机营的主将分列两侧,几十名披甲佩刀的总兵、副将把偌大的偏殿挤得空气发烫,浑浊的呼吸声里全是冰冷的杀气。
大明皇帝朱慈炤端坐在龙椅上,神色沉静如井水,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直到兵部尚书将清军在口外的兵力布防彻底推演完毕,朱慈炤才缓缓站起身来。
他一步步走到舆图前,玄色的龙袍在烛影里流动。他的手指粗糙而有力,从喜峰口缓缓北移,最终重重扣在喀喇沁右翼旗的牧地上!
“咔哒。”
那是指甲敲击木质图架的声音,却如惊雷般让满殿将军瞬间肃立。
“喀喇沁,是满清封的世袭王公旗,事得自专,养尊处优,早就把自己当成了爱新觉罗氏的看家狗。”朱慈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而察哈尔是总管旗,官不得世袭、事不得自专,内部怨声载道。前者是死忠,可拉拢;后者是奴才,可以打!”
他的手指陡然向西一划,如利刃切开地图,狠狠停在察哈尔正蓝旗的腹地!
“打掉喀喇沁,就是剁掉康熙伸向口外最利的一只爪子!喀喇沁一破,察哈尔的左翼就彻底裸露在大明的明刀亮枪之下。到时候,是战是降,由不得他们说了算!”
说到这里,朱慈炤转过身,目光如炬,穿过攒动的人头,直直落在了队列最前方的英挺青年身上。
吴王,朱和瑾。
二十四岁的朱和瑾,下颌已经蓄起了一茬整齐粗硬的短须。他身穿一身暗绣云纹的玄色蟒袍,腰束革带,身材魁梧如铁塔,足足比朱慈炤高出半个头。
殿外的月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斜撒进来,打在他半边脸庞上。眉骨高耸,眼窝深邃,鼻梁如刀削斧凿——这模样像极了朱慈炤年轻时的神韵,却少了朱慈炤深不可测的帝王阴郁,多了一股百战沙场的凛冽锐气。
他的右手始终稳稳按在御赐宝剑的剑柄上,指节粗大,虎口上布满了骑马抡刀留下的厚重黄茧。
朱慈炤看着这个儿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在江西的血雨腥风里杀出一条血路;他又想起十四岁那年,和瑾光着膀子,拿着刀跟他练劈砍的模样。
转眼间,当年那个虎头虎脑的孩子,已经成长为能独当一面。
“和瑾。”朱慈炤开口,声如洪钟。
“儿臣在!”朱和瑾大步跨出队列,重重单膝跪地,铠甲与地面碰撞出令人牙酸的轰响。
“朕给你虎贲营、三千营、龙骧左营,再拨神机营重炮一部,合兵四万,出喜峰口!”朱慈炤指着舆图,字字掷地,“沿老哈河一路向北推!先给朕把喀喇沁右翼旗连根拔起!喀喇沁札萨克的牙帐就在锡伯河北岸的龙山脚下,距离喜峰口三百九十里。朕要你用四万铁骑的马蹄告诉他们——给满清当狗,就是这个下场!要让整个蒙古都知道,这片天,改姓朱了!”
朱和瑾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声震屋瓦:“儿臣领旨!若不平喀喇沁,绝不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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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炤看着他,却没有立刻让他起身。
帝王的目光缓缓扫过地图上那条通往大漠深处的血色弧线,语气突然变得沉郁起来:“西路那边,孙思克与王进宝已经率部出山海关,直逼锦州,死死咬住福全的主力。你入草原之后,切记——过了喀喇沁右翼旗,往西就是察哈尔正蓝旗。不可贪功深入!朕要的是‘断爪’,不是‘掏心’!草原太大了,大到能吞掉几十万人,一旦深入千里,后勤补给断绝,当年汉武帝的教训就在眼前!”
朱和瑾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清醒与坚毅:“儿臣明白!打服喀喇沁,震慑敖汉与土默特,绝不轻敌冒进!”
朱慈炤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难察觉的赞许笑容。
他亲自走下台阶,伸出双手将朱和瑾狠狠扶起,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胛骨,说出了一句让全殿重臣心神巨震的话:
“你比朕年轻的时候更强。太祖皇帝朝的曹国公李文忠,三十岁统兵出塞,封狼居胥。朕看你,不输他分毫!”
朱和瑾浑身一震,耳根微微泛红,那是极致的激荡与血气涌动,但他的脊梁骨却瞬间挺得像一杆戳破天穹的枪!
殿内几十位老将交头接耳,看向这位年轻吴王的眼神顿时变了。
隐隐间,储位之争与大明未来的文治武功,都在这一句评价里埋下了惊天伏笔。
当天夜里,坤宁宫内烛火摇曳,设下了一桌家宴。
皇后胡氏亲自下了小厨房。桌上的菜肴并不奢华,清蒸鸭子、红烧狮子头、小炒炖笋,全都是朱和瑾从小最爱吃的口味。
吴王妃安静地坐在朱和瑾身侧,自始至终低垂着螓首,细长的手指捏着银筷,默默夹了一块鲜嫩的鸭肉放在朱和瑾碗里,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丈夫一眼,眼圈却悄悄泛着红。
胡氏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递给朱和瑾。递过去的时候,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手微微抖了一下。
“草原上不比关内,风刀霜剑的,天说冷就能冻死人。”胡氏强撑着笑脸,眼神里却全是止不住的担忧,“你父皇当年在江西打仗的时候,我夜夜看着窗户发呆,睡不着觉。如今好不容易消停了,你这孩子又要去踩刀尖……我这心里,实实地悬着。”
朱和瑾接过汤碗,仰头灌了一大口,爽朗道:“母后宽心!儿臣这次带的都是百战精锐,粮草足能吃上半年,吃不了亏!”
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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