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十九年七月十九,卯时,赣州北门。
城外天色还没褪尽,清军炮位上十几门红夷大炮一字排开,漆黑的炮身在晨雾中蹲伏。
赵国祚站在炮阵后方的高地上,千里镜架在眼前。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扬州城下炸裂的墙砖,见过江阴城外填平的壕沟。昨天在镜筒里盯了整整一天,把赣州城的每一处垛口、每一道墙缝都看了个遍。三面环水,城墙高厚,防械齐备。不失为一座铁城。
“大帅,炮位调试好了。”穆成格走到他身边。
赵国祚没有回头。“再调。炮口再压低二分。”
“大帅,炮口已经压到最低了。再压,炮弹怕要翻筋斗。”
“那就把炮位往前挪二十步。”赵国祚放下千里镜,环顾左右。帐中诸将垂手肃立,屏息不语。“本督悟出一个道理——炮能轰塌城墙,轰不垮人心。本督征战一生。只要赣州城破军心就散了。今天这座赣州不一样。昨日城上那兵断了腿还靠在垛口上放枪,死都不退。不是城防坚固,是里头那朱三太子把人心拢住了。”
“大帅,那就多用炮,把城墙轰塌再上人。”
赵国祚摇头。“不要指望几门炮就能打下赣州。炮轰一停,还得真刀真枪,拿人命往上填。本督在皇上、安亲王面前立了军令状,这座城非攻下来不可。城破之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十日不封刀。”
帐中诸将的眼珠子都亮了。穆成格抱拳跪下:“末将领命!”
卯时三刻,赣州城墙上。
第一声炮响的时候,朱慈炤正在城楼后面蹲着。炮弹砸在城墙上,砖石碎裂,尘土弥漫,整面城墙像被巨锤砸了一记。
“殿下,您该下城了。”周虎单膝跪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朱慈炤没有看他。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支架下走出来,迈过堆垛的木料,走到那道被轰塌的垛口旁。城砖碎了一地,露出内里的夯土。清军的炮还在响,炮弹从头顶飞过,砸在城楼立柱上,木屑横飞。
朱慈炤站在缺口边,用手掸掉肩甲上落的灰。“叫各营,炮停了立刻上垛口。清军炮一停,步兵就上来了。”
方仲文弯着腰冲出去传令。周虎蹲在朱慈炤身后两步的地方,手按着刀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睛死死盯着城外的炮位。他的亲兵们也散在四周,有的蹲在垛口后面,有的靠在立柱旁,没有人离开。
“殿下,城头危险,请立马回避”
朱慈炤没有应他。炮声停了。城下的清军步兵冲了上来,铺天盖地,毫无阵型,只是涌。第一波满洲兵甲胄鲜明,举着盾牌,扛着云梯,向城墙推进。城上的鸟铳响了。云梯一架架竖起来,铁钩砸在垛口上。
“殿下去城楼里避一避!”方仲文冲回来吼道。
朱慈炤站着没动。和瑾蹲在父亲侧后方,攥着刀柄,指甲嵌进缠绳里。一个清兵翻过了垛口,一刀砍翻了城上的兵。旁边的什长冲上去,一枪捅进那清兵的腰眼。城墙上几个垛口同时告急。
周虎扑上来,用身体挡在朱慈炤前面。“殿下,求您了——”
“让开。”朱慈炤的声音不大,周虎没有让。朱慈炤看了他一眼,他慢慢站到一边,但站在朱慈炤右手边,离他最近的地方。几个亲兵散在四周,手按刀柄,眼睛盯着城墙上每一个人。
又一个清兵翻过垛口。城上的兵扑上去,一刀捅进他的肚子,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从城墙上滚了下去。墙垛上溅了一摊血。
朱慈炤一步都没有退。
和瑾攥着刀柄,指节发白。他害怕。害怕不是因为城下有清兵,是因为父亲站在城墙上,炮弹从头顶飞过去的时候,父亲连眼睛都没眨。他想喊他下来,但他知道喊了也没用。
“标营,补五百人到北门。从城内梯上去,不要挤在城门口。”朱慈炤的声音从城楼传下来的时候,方仲文已经跑到城墙根下了。他跺了跺脚,转身朝标营的驻地疾跑。
城内,方仲文调度民夫,把滚木擂石一捆捆往城上搬。和瑾跟在他身后,把弹药箱从辎重车上卸下来,码在城根下。他的甲胄上溅了血,血已经干了,结成褐色的痂。
“二公子,这里不用你了,上去看看殿下!”
和瑾没停手,把箱子码齐,转身就跑。城楼下面的阶梯上挤满了人,抬伤兵的、扛弹药的、搬木料的。和瑾侧身挤进去,踩着地上的血泥往上攀。
城墙上,人少了。江山营的兵两三个一组,蹲在垛口后面,装药、放枪、装药、放枪。没有人说话,只有枪声、刀剑碰撞声、伤兵闷哼声。
朱慈炤站在城楼口,和瑾看见父亲的背影,甲胄上被血糊了好几道。周虎站在他身后,右手按着刀柄,左手攥着拳头,亲兵们散在他四周,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城墙上的每一个人。
和瑾跑到父亲身边。“父帅,标营到了。”
朱慈炤点了下头,没有看他。“站到后面去。不要挡路。”
午时,清军鸣金收兵。
清军不是败退,是撤下去换人。满洲兵伤亡不小,城上的守军也折了几百人。城墙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残破的云梯横七竖八地倒在城墙根下。
城上的兵蹲在城墙根下,靠着冰冷的青砖。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喝水,有的闭着眼睛磨刀。没有人笑,没有人欢呼。
朱慈炤从城墙上往下走,方仲文递上凉茶,他灌了一口。方仲文翻开册子。“北门江山营阵亡六十多人,伤近一百。标营伤亡不大。火药消耗——”
他走到城下时放慢了脚步,朝着签押房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面朝向城墙,声音在空旷的城根下回荡:“传令各营,今夜不得解甲。轮流上城值守。清军可能夜袭。方仲文,你去辎重营盯着火药。管够,不准断了。”
城外清军大帐,赵国祚的灯火也亮着。穆成格拱手道:“大帅,明日——”
“明日和今日一样。红夷大炮再轰一轮,满洲兵再填一轮。”赵国祚的声音低下去。“他撑不了太久。朱三太子撑不了太久。谁都撑不了太久。”
赣州城头对面的阵营里清军的灯火也一片连着一片,两边的光亮着,谁也没有要灭的意思。明日过后还有明日,赵国祚的兵死不完。朱慈炤的命也只有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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