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五年正月初三,夜。赣州城下,中军帐。
灯油烧干了,方仲文又添了一回。帐外没有风,章江的水声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低声哭。各营的伤亡册子摊在案上,方仲文已经念过三遍,数字不用看册子他也能背出来。破虏营折了四成,标营折了三成——一千多号弟兄倒在这座城下,伤的不算。
朱慈炤的手指压在册子上,指节泛白。这些名字里有许多他从广丰就带出来的老人,跟了他快三年。赣州城还在陈启泰手里,城头上的火把亮着,守军还在。方仲文端着一碗凉透了的粥进来,放在案边,欲言又止,站了片刻,退到帐门口,把帘子拢好,出去了。
朱慈炤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赣州城三面环水,城墙高三丈。西津门外的滩涂上,破虏营和标营的兵倒下了那么多人,云梯架上去又被推下来。王永泰抬不下来,杨德茂爬不上去。明天江山营接替标营攻城,张万祺的兵还没动过,士气还在。但城上的守军也在硬撑,陈启泰把烧火棍都分发出去了,团练和青壮填在城头,老兵一死缺口就堵不住。
帐帘掀开。和瑾直挺挺跪下去,甲胄穿得齐整,刀别在腰间,双手抱拳。“父帅,儿子请战。”
朱慈炤转过身,看着这个二儿子。他没有让他起来。
和瑾跪着不动。“父帅,江山营明日攻城,儿子在城墙上站过小半个时辰。儿子知道刀怎么握,知道城头是什么样子。儿子没有杀过一个清兵,但儿子不怕。父帅,让儿子去吧。”
朱慈炤看着他。火光映着那张年轻的脸,眼睛里有热切,腰间的刀鞘上一个磨痕也没有。他想起当年太祖朱元璋打天下的时候,并非只有亲子冲锋陷阵。陈友谅大军压境,镇守洪都挡住六十万敌军的是太祖的养子朱文正。太祖身边二十多个养子,有战死疆场的,也有功成名就的——朱文正、沐英、李文忠,哪个不是拿命去拼?他在无锡隐姓埋名时听方以智说过,打天下不是一个人的事,太祖能得天下,是他身边的人拿命堆出来的。
“太祖当年收养了二十多个义子,朱文正以两万兵守洪都八十五天,硬是挡住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现在,你也该上了。”
和瑾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上沾了土。他站起来,双手接过父亲的刀。刀鞘上带着磨痕——那是朱慈炤从江山起兵就带着的刀,从广丰打到上饶,从饶州打到南安,一路砍过来,刀鞘上的划痕连自己也数不清有多少道了。他把自己那把没有磨痕的新刀解下来放在案上,把父亲的刀别在腰间,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帐帘落下来,和瑾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朱慈炤走出中军帐。帐外各营列阵,火把通明,照得校场如同白昼。标营、破虏营、江山营,七千多人站在夜色里,没有人说话。朱慈炤走上土台,银白色的甲胄在火把光中泛着冷光。和瑾站在土台下面,腰间别着父亲的刀。朱慈炤拔刀,刀身在火光中雪亮。
“弟兄们,三天了。三天里标营攻了,破虏营也攻了,死了那么多弟兄,赣州还在陈启泰手里。城上的守军也快撑不住了,陈启泰把看门的厨子都赶上了城头,王守义死在城墙上。清军的援兵还在几百里外。明天,江山营负责主攻。明天不是攻下来,就是死在这里。没有退路。”
全军肃静。
朱慈炤抬起头,看着夜空。“列祖列宗在上,我朱慈炤今日率军攻城,不拿下赣州,誓不收兵。明日一战,不惜一切代价。我若退,全军可退;我若死,全军替我拿下赣州。用清军的头颅,祭奠死去的弟兄!”他举起刀,全军举刀,七千多把刀同时举起,火光映在刀刃上,亮成一片。
“殿下千岁!”
“殿下千岁!”
“殿下千岁!”
吼声震天,章江的水面都被震得泛起涟漪。朱慈炤走下来,从和瑾身边经过,没有停。和瑾跟在父亲身后,手按在父亲的刀柄上。
天还没亮,江山营在江边集结完毕。张万祺骑在马上,身后四千六百人列阵。标营和破虏营整补后还能站着的兵排在江山营后面,破虏营残了一多半,标营也残了。杨德茂躺在担架上被抬到江边,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偏过头看着江山营的兵上船。王永泰绷带缠得密密麻麻,甲胄穿不上了,穿着棉袍站在标营队列前面——他还能站着,还能握刀。
和瑾站在江山营队列的最前面,腰间别着父亲的刀,手按在刀柄上。
船队出发了。六艘船从西津门外横渡章江,船桨插进水里,划水声一下一下的,没有鼓声,没有号令,全军沉默。
城上的守军发现了江面上的船队,炮响了。炮弹砸在江面上,水柱冲天。船队没有还击,桨手拼尽全力划水,船身中弹木屑横飞,没有人回头。和瑾蹲在第一艘船的船舱里,被老兵护在身后,手按着刀柄。
船靠岸了。
江山营的兵从船上涌下来,在滩涂上列阵。张万祺拔刀,四千六百人齐声呐喊,向城墙冲去。城上的滚石擂木砸下来,江山营的兵举盾抵挡,一批倒下去,一批补上来。云梯一架架竖起来,梯顶的铁钩挂在垛口上。和瑾咬住刀,攥紧梯子往上爬,耳边全是喊杀声和惨叫声。老兵在他下面护着,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落石。城头的守军拼死抵抗,滚水浇下来,石灰撒下来。江山营的兵翻过垛口被砍翻,踩着同伴的尸体再往上翻,没有人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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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炤站在江边渡口,身后帅旗猎猎。鼓手擂鼓,鼓点密如暴雨。他看见那面“朱”字大旗在城头上空飘扬,看见他的兵一波一波地往上涌。
城墙上,陈启泰亲自督战。他已经没有预备队了,所有能拿刀的人都在城头上。师爷站在他身边腿发抖,他一把夺过师爷手里的刀,站在垛口后面,一刀砍翻一个刚爬上来的江山营兵。刀刃卷了,刀口全是缺口,但他还在砍,一边砍一边嘶吼:“守住!江西提督赵国祚大人的三千援兵已经在路上了!再撑半天,城就保住了!”
没有人信。但援兵两个字从知府大人口中喊出来,城头上的守军还是硬撑着没有立刻垮。
午时,城头上江山营的兵越翻越多。一个缺口被撕开,豁口越来越大,清军填不上了。西津门的瓮城被江山营攻破,城门内侧守军退守第二道防线,江山营从城墙上往下打鸟铳,城下的清军没有掩护,一排铅弹过去倒下一片。
和瑾翻过垛口时,脚落在城墙砖上,几乎没有站稳——迎面一个清军举刀砍来,锋刃已到面前。他拔刀,刀出鞘的声音在混战中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那是父亲的刀。那刀快得像从鞘里自己跳出来的,刀锋从清军的脖子侧面切进去,血喷了他一脸。他尝到了血的味道,咸的,腥的,烫的,从嘴角流下来。他没有擦。老兵在他身后喊:“往前走!别停!”父亲的话也从他心头滚过——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太祖在天上看着,朱文正沐英李文忠那些带着兵拼命打天下的英魂也在天上看着。他把刀横在胸前,朝清军人最密的地方走去。
申时,西津门城楼上升起了那面“朱”字大旗。不是攻上去的,是从城墙上插上去的。陈启泰退到镇南门,把还能动的兵收拢起来,试图组织反击。溃兵不听他的了,有人扔了刀混进百姓群里换衣裳,有人打开城门往南跑。城墙上的枪声稀了,江面上的炮也停了。江山营的兵涌进西津门,涌进镇南门,涌进建春门。巷战在每一条街道上展开。
陈启泰带着几十个亲兵退到知府衙门,关上门,从窗户里往外打枪。张万祺带人围住衙门,没有强攻。天黑之前,知府衙门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陈启泰穿着官服,捧着官印走了出来。
“下官投降。请王先生善待城中百姓。”
朱慈炤骑马从西津门进城。街道两旁,百姓关门闭户。地上到处是尸体——清军的,团练的,青壮的。他的兵的尸体抬到城外,在江边滩涂上排成一长溜。方仲文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册子,几页纸已经被血浸透了,翻不开。
和瑾站在城墙根下,腰间的刀鞘上沾了血。刀在手里,刀刃上的血还没干。他的脸上全是血,不是自己的。老兵蹲在旁边,左肩膀还插着那支箭,一句话也没有说。和瑾的腿在发抖,抖得几乎站不住。他把刀插回鞘里,手按着刀柄,按了很久。
朱慈炤从城门口策马过来,勒住马,低头看着儿子。和瑾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朱慈炤没有说话,把目光往和瑾腰间的刀上看了一眼。刀鞘上的磨痕边添了新的血迹。和瑾把刀解下来双手递上去,刀鞘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朱慈炤接过来,刀刃上的血顺着刀槽往下流,滴在泥地上。他把刀插回自己腰间,拨转马头。
“走吧,进城。”
和瑾跟在后面,腿还在抖,但脚步没有停。
赣州城头,“朱”字大旗在暮色中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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