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三年四月二十八,上饶北门外。
王士元蹲在信江边的芦苇丛里,手里攥着刀,刀柄上的缠绳被汗浸透了。身后蹲着八百个人,标营在前,矿工营在后,没有人说话,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声。他的心脏跳得像擂鼓,耳朵里嗡嗡作响,嘴唇发干。他怕。不是一般的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怕。但他是主帅,他不能退。
方仲文爬过来,贴着他耳朵说:“先生,南门火起了。”
王士元抬起头。南门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张怀瑾果然把城里的预备队调去了南门。
“等。”王士元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但他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时间过得极慢。每一秒都像有人用钝刀在割他的肉。王永泰蹲在他左边,手里攥着刀,刀已经出了鞘。杨德茂蹲在他右边,手里攥着一把镐头,镐刃在夜色中泛着冷光。和璋蹲在他身后,腰间别着那把短刀,两只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周虎攥着短斧,眼睛盯着北门城楼,一刻不敢移开。
丑时正。再等下去南门的清军可能反应过来了。王士元咬紧牙齿,牙根发酸,猛地站起来,拔刀。“上。”
八百人站起来,冲进信江。水冰凉,漫过大腿,漫过腰,漫到胸口。四下里除了水声、脚步声,还有人牙齿打颤的磕碰声。矿工营扛着云梯走在最前面,杨德茂光着膀子,咬刀在前,第一个涉过最深的地方。登上对岸,矿工营冲向城墙,云梯没来得及架上,城墙上已经有人喊了起来:“贼来了!贼来了!”
箭矢如蝗,鸟铳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王士元骑着马冲过江,身后亲兵队举着火把,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城墙下第一个云梯刚搭上去,就被城上的守军用长杆推倒了,云梯上的矿工摔下来,砸在地上,惨叫不止。第二个云梯又被推倒。第三个总算挂住了垛口,杨德茂咬着牙往上爬。
“倒滚水!”城墙上滚水浇下来,杨德茂头上、肩上全是水泡,惨叫一声,但没有松手。他咬刀攀上了城头,一刀砍翻了一个守军,回头吼道:“上!”
矿工们跟着涌上城墙。城墙上展开了惨烈的肉搏战。刀砍钝了用枪捅,枪捅断了用镐头砸,镐头砸弯了用拳头打,用牙咬。一个矿工被鸟铳打中了胸口,血喷涌而出人往前扑倒,死之前死死抱住一个清兵的腿他的同伴们踩着他的尸体冲过去,一刀捅穿那清兵的肚子。又一个矿工被砍断了胳膊,血流如注,他把断臂甩在地上,嘶哑着嗓子连声大吼继续往上爬,用仅剩的好手一刀砍在守军的脖子上,两个人同时倒在血泊里。
王永泰带着标营冲过吊桥。城门已经被矿工营从里面打开了半扇,但清军拼死堵在门口用身体顶住门板,好几个清兵死后横在门缝里,门板卡住推不动。王永泰红了眼,伸手推开尸体,浑身是血的挤进去。跟在他身后的标营士兵踩着尸体往前冲,刀砍卷了刃,用枪捅;枪捅断了,拾起地上的清军兵器继续打。
清军在南门察觉上当,张怀瑾从南门调回的援兵赶到北门了。王士元站在城门洞里,刀上全是血,手腕被震得发麻,衣服上溅满了不知道是谁的血。和璋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把短刀,手心全是汗,刀快要脱手。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守住!”王永泰在前面吼。“不许退!谁退我砍谁!”一个标营的士兵被清军一刀砍在小腿上,当场倒下去,血流如注堵在窄巷里。王永泰从旁边绕到他身侧,一刀捅穿了那个清兵的肚子。清兵跪在地上咬着刀瞪他,肠子顺着刀刃流出来。
杨德茂从城墙上下来了,浑身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清军的。左耳朵少了一截。肩膀上嵌着一支箭,箭头入肉寸许,他自己拔出来,血肉模糊中攥着镐头冲到前面。矿工营的弟兄们跟在他身后,一个个浑身浴血,眼睛通红。
“先生,清军援兵到了,堵在东街!”方仲文从前面跑回来,脸上全是血。“有五六百人!还有鸟铳队!”
王士元看着眼前这条窄街,两侧是民房,清军堵在街口,鸟铳排成三排。冲上去就要被排枪打。他咬紧牙根。“从两侧爬墙,绕过去。巷战,不要挤在一起。”
周虎带亲兵队爬上两侧民房的屋顶,从屋顶上往下打鸟铳。清军的队伍被打乱了,有人在喊“上面有人”,有人在喊“撤”。王永泰带着标营从正面压上去,刀枪并进,短兵相接在窄巷子里展开肉搏战,双方都挤在一起谁也施展不开,只能拼命用刺。一个标营士兵把清兵按在地上用刀柄砸碎他的脑袋,另一个标营士兵被清兵从背后捅穿大腿,倒在地上还嘶哑地喊:“先生,给俺报仇!”
王士元红了眼,提着刀冲进了巷子。和璋跟在父亲身后,周虎护在侧面,冲过狭窄的巷口,血水没过鞋底滑得几乎站不住。黑暗中不知道谁在砍谁,只能看见刀光,听见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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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清军退回了知府衙门,关上门,架上鸟铳,从窗户里往外打。王士元站在街口,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手腕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伤的。八百个人打到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六百。王永泰靠在墙上,左胳膊垂着,肩膀上插着一支箭。杨德茂坐在台阶上,背上全是刀伤。周虎的短斧卷了刃,扔了,换了把清军的刀。矿工营和标营的兵躺了一地,有死的,有伤的,有坐在地上喘气的。地上全是血,红的发黑。
方仲文走过来,声音发抖。“先生,死了七十多个,伤了一百八十多个。矿工营伤亡最重,标营也死了二十多个。清军死了至少三百多,伤的不知道。”
王士元攥着刀,刀身还在往下滴血。“拿下知府衙门。”
杨德茂从台阶上站起来,手里的镐头已经断了,剩半截。“先生,我带矿工营上。打不下来,我不回来。”
王士元看着他,浑身是伤,左耳朵少了半截,衣服被血浸透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你还能打?”
“能。弟兄们还能打。”杨德茂回过头。矿工营剩下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有人攥着刀,有人攥着枪,有人攥着从地上捡的清军的刀。他们浑身是血,甲胄残破,但眼睛里没有退意。
王士元举起刀。“标营在前,矿工营在后。拿下知府衙门。”
王永泰从墙上直起身,把箭拔了,用布条缠住伤口,一口血唾沫吐在地上。“标营,上。”
知府衙门的门被撞开了。标营冲进去,矿工营跟在后面。院子里、大堂上、后堂里,到处都在打。有人从台阶上滚下来,有人从窗户里摔出来,有人倒在血泊里不动了。
张怀瑾站在大堂上,身边最后十几个亲兵围成一圈,刀对着外面。他没有投降,也没有跑。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着了案上的文书。火苗跳起来,舔着纸页,舔着桌案,舔着那面“明镜高悬”的匾额。
王士元站在大堂门口,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张怀瑾看着他,没有说话。
永泰一刀捅过去,张怀瑾晃了晃,扶着案几慢慢滑下去,跪在地上、歪倒在地,眼睛还睁着。火从案上蔓延到柱子,柱子噼啪响。王士元转身走出大堂。“救火。把文书、账册抢出来。烧了就没了。”
太阳升起来了。上饶城里的街道上,尸体一具一具地抬走,血迹一桶一桶地冲洗。八百人,死了八十七个,伤了两百多个。矿工营伤亡过半,标营折了四分之一。清军死了四百多人,伤的不计其数,俘虏三百多。
方仲文拿着册子,手在抖。“先生,阵亡八十七人,重伤六十一人,轻伤一百四十二人。矿工营死了五十三个,标营死了二十一个,三个千户所合起来死了十三个。清军死了四百一十七人,俘虏三百二十五人。”
王士元站在知府衙门门口,看着那些阵亡士兵的尸体一排一排地摆在街上。有人脸上盖着布,有人脸上全是血看不清面目,有人怀里还抱着刀刀拔不出来。杨德茂蹲在街边,手里攥着半截镐头,镐头上全是血。他在哭,哭得很小声,肩膀一耸一耸的。那些趴在屋顶打鸟铳的亲兵和周虎,有人从高处栽下来摔断了腿,有人胸口被鸟铳打穿当场阵亡,活着的也伤痕累累浑身是血。
和璋站在王士元身边,手还在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树叶。那把短刀还别在腰间,刀鞘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谁的。他的脸上没有眼泪,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王士元看着那一排一排的尸体,手攥着刀柄,指节发白。这是他打的最惨的一仗。死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兵,都是跟着他从广丰、从铅山、从玉山一路打过来的人。杨德茂的那些矿工,练了不到一个月就上了战场,打的还是攻城这种最残酷的仗。他们不怕死,他们真的不怕死。
“把阵亡的名单记好。”王士元的声音沙哑。“每人抚恤五十两银子,送到家里。重伤的,每人二十两。轻伤的,每人五两。银子不够,从库银里垫。”
方仲文应了一声。
王士元走进知府衙门。大堂烧了一半,柱子焦黑,地上全是水。张怀瑾的尸体已经抬走了,地上还有一摊血。他站在烧焦的匾额下面,匾额上“明镜高悬”四个字只剩一半。
方仲文跟进来。“先生,广丰那边,方大师已经出发了。明天就能到。吕先生也一起过来。”
王士元点了点头。“把城里的空房子清理出来,给他们住。再腾出几个院子,给伤员养伤。”
方仲文应了一声。
王士元走到后院,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还在打扫战场的士兵。有人抬着担架,有人拖着尸体,有人蹲在地上擦刀。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搬运声、偶尔一两声呻吟。
上饶拿下了。代价是八十七条命。王士元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城墙上、巷子里、衙门大堂上那些死去的脸。杨德茂的矿工,标营的老兵,还有那些投降后又反悔、最后被一刀砍了的清兵。他们本来不用死,是他们自己要打。是因为王士元要打。他们跟着他打,是因为他们信他。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教书先生了。他是从血里爬出来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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