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三年三月十四,凌晨,广丰。
塔尔岱没有让他的士兵睡觉。每隔一个时辰,清军大营里就擂鼓呐喊一次。有时在东门,有时在西门,有时在南北两门同时。鼓声、喊杀声在黑夜里此起彼伏,像一群饿狼围着猎物转圈。城墙上,新兵们抱着枪蹲在垛口后面,眼皮打架,但不敢闭眼。有人用冷水浇脸,有人掐自己的大腿,有人把刀尖扎进手背——疼才能清醒。
王士元站在城楼上,没有睡。他把今天的战斗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又一遍。清军攻了七次,每次都是绿营兵打头阵。绿营兵的战斗力不强,但人数多,一波一波地往上冲,像潮水一样。守军的体力在消耗,弹药在消耗,士气也在消耗。塔尔岱不在乎绿营兵的伤亡,他在乎的是消耗。他要耗尽守军的每一分力气,等到城墙上的兵累得连刀都举不起来的时候,满洲兵就会像刀子一样捅进来。
方仲文从城下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是胡氏熬的,用了几根猪骨头和一把野菜,飘着几星油花。王士元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但整个人从胃里暖了起来。
“斥候回来了?”王士元问。
方仲文点了点头。“回来了。清军大营里灯火通明,他们在赶制云梯和撞木。至少五十架云梯,十根撞木。塔尔岱明天要拼命。”
王士元把碗放下,走到舆图前。广丰城的四面城墙,东门外是官道,地势开阔,适合大部队展开。西门外是一片丘陵,地形起伏,不利于攻城。南门外是山地,只有一条小路,大部队过不来。北门外是信江,水深流急,船都难渡。塔尔岱的主攻方向,一定是东门。他会在东门放上最强的兵力,用绿营兵轮番冲击,消耗守军的体力和弹药。等到中午,守军疲惫了,满洲兵就会压上来。
“明天,东门会是最惨烈的战场。”王士元转过身,看着方仲文,“你去告诉张万祺,让他把江山千户所的六百人全部调到东门。西门、南门、北门,每门只留一百人。把城里的所有壮丁组织起来,搬运物资、抬伤员、烧水做饭。城墙上的檑木、滚石、石灰、火药,全部堆在顺手的地方,每个垛口后面至少放五块石头、一桶石灰。鸟铳手每两个人一组,一个放枪,一个装药。轮换着来,不许停。”
方仲文一一记下,转身去了。
王士元走出城楼,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士兵们蹲在垛口后面,有的在磨刀,有的在装火药,有的靠在墙上打盹。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麻木,也许是认命。他走到一个年轻后生面前,那后生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把刀,刀上还有干了的血迹。他抬起头,看见王士元,想站起来。王士元按住了他的肩膀。
“怕不怕?”
“怕。”那后生的声音在发抖。
“怕就对了。”王士元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但你记住,清军也是人。他们也会怕。你砍他一刀,他也会死。你捅他一刀,他也会疼。没什么可怕的。”
那后生点了点头,攥紧了手里的刀。王士元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他走到东门城楼上,看见和璋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把短刀,看着城外的清军营地。少年的背影在晨风中显得单薄,但腰板挺得很直。王士元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远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下了城楼。
卯时,天边泛起鱼肚白。清军大营里响起了号角声,呜——呜——呜——,低沉而悠长。紧接着是战鼓声,咚、咚、咚、咚咚咚咚,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大地在震动,清军的队伍从营地里涌出来,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嘴。
王士元举起千里镜。清军今天不同了。昨天是绿营兵打头阵,满洲兵在后面压阵。今天是绿营兵和满洲兵混在一起,每隔几个绿营兵就有一个满洲兵。那些满洲兵穿着明晃晃的甲胄,头顶上的红缨在晨风中飘动,手里举着长枪或腰刀,步伐沉稳,眼神凶狠。他们是来督战的,也是来带头的。绿营兵可以退,满洲兵不退。绿营兵敢退,满洲兵的刀就会砍在他们自己的脖子上。
第一波进攻开始了。大约一千人,排成五个方阵,每个方阵两百人。方阵之间有十步的距离,互不干扰。方阵前面是几排鸟铳手,后面是扛着云梯的步兵。两侧是刀盾兵,举着盾牌,掩护中间的云梯。队伍整整齐齐地往前移动,步伐不快,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放!”王永泰吼道。
城墙上响起了枪声。这一次的枪声比昨天齐整了一些——昨天夜里,每个百户都在带着新兵练装药、放枪,练了整整一夜。有人装了上百次,手指磨破了皮,但速度比昨天快了一倍。铅弹打在清军的盾牌上,发出噗噗的声音。有人倒下了,但队伍没有乱。后面的人跨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走。
“装火药!”王永泰吼道。士兵们蹲下来,手忙脚乱地装药。有人把火药倒进了枪管,有人用通条捅实了弹丸,有人举起了枪。这一次的速度比昨天快了很多。第二排枪声响了。清军的队伍里又有几个人倒下,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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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梯搭上了城墙。
“倒滚水!”王永泰吼道。滚水从城墙上浇下去,惨叫声此起彼伏。但清军没有退。他们顶着滚水,踩着同伴的肩膀,往上爬。
“砸石头!”檑木、滚石、砖头,一股脑儿地砸下去。一个清兵被砸破了脑袋,从云梯上摔下去,砸中了下面的同伴。又一个清兵爬了上来,被一刀捅穿了肚子。再一个清兵爬了上来,被一枪托砸下了城墙。
清军的尸体在城墙下面堆成了一座小山。
王士元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他的脑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个念头——消耗。他在消耗清军的兵力,清军在消耗他的体力。谁先耗完,谁就输。
巳时,第三波进攻开始了。这一次是满洲兵打头阵。王士元在千里镜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塔尔岱。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甲胄,头盔上的红缨比别人的都大。他的身后跟着一百多个满洲兵,有的骑着马,有的步行。他们不像绿营兵那样一窝蜂地往上冲,而是散得很开,三五个人一组,互相掩护,踩着碎步往前移动。
“放枪!”王永泰吼道。鸟铳齐射,铅弹打在满洲兵的甲胄上,有人倒下了,但更多的人继续往前走。他们的脚步很快,比绿营兵快得多。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们就冲到了城墙下面。云梯一架一架地搭上来,满洲兵像猴子一样往上爬,身手矫健,动作敏捷。
王士元拔出刀,走到城墙边上,一刀砍断了一架云梯的绳子。云梯倒下去,上面的满洲兵摔在地上,但立刻爬起来,又朝另一架云梯跑去。和璋跟在父亲身后,手里攥着那把短刀,嘴唇紧紧抿着。他的手在发抖,但没有后退。
一个满洲兵爬上了城墙,一刀砍翻了一个守军,朝王士元扑过来。王永泰从侧面冲上去,一刀捅进了他的肋下。那满洲兵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血从甲胄的缝隙里往外冒。
“石灰!”王永泰吼道。士兵们抓起石灰桶,朝城墙下面倒下去。白色的粉末在空气中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睛。清军在下面咳嗽、流泪、打喷嚏,有人丢了刀捂着脸,有人从云梯上滚了下去。
“放枪!”城墙上的鸟铳手趁着清军混乱,对着城下齐射。铅弹穿透了烟尘,有人惨叫着倒下,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
塔尔岱在远处看着这一切,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群乌合之众居然能顶住满洲兵的第一波进攻。
“再攻。”塔尔岱说,“第二队上。”
更多的满洲兵涌了上来。
午时,清军退了。
王士元靠在城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刀上全是血,他的衣服上全是血,他的脸上也溅满了血。他不知道这些血是谁的。方仲文跑过来,脸上全是烟灰,声音沙哑:“先生,清军退了!”
王士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城墙边上,看着城外那片尸体。清军至少死了四百人。
“我们的伤亡呢?”
方仲文翻开册子。“阵亡三十二人,重伤三十八人,轻伤五十二人。一共伤亡一百二十二人。”
王士元沉默了一下。比昨天少了将近五十人。但他知道,这还不是他想要的数字。他转身去看城墙上那些士兵。他们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喝水,有的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们不说话,空气中只听见呻吟声。王永泰走过来,左胳膊上又添了一道新伤。他的脸色发白,但眼神很稳。
“先生,今天比昨天好多了。伤亡少了五十人,清军多死了一百多。但满洲兵的战斗力太强了,今天如果不是用了石灰,东门可能就丢了。”
王士元点头。“明天,清军会带湿布巾来挡石灰。我们要换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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