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暖阁的槛窗透进半扇日头,光柱正好劈在铺着厚毡的暖榻上。
赵惟吉趴在软垫上,把自己的脚丫塞进嘴里啃了两口,口水顺着脚趾缝往下淌。
赵匡胤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攥着朱笔,却没在批札子,反倒侧着身子看孙子啃脚,看得津津有味。
“官家,今日的早朝……”王继恩端着漆盘从偏殿走过来,脚步轻得跟猫似的。
“免了。”赵匡胤把朱笔往笔架上一搁,“让中书门下自己议去,有拿不准的攒到明日再说。”
王继恩躬身应下,把漆盘里的蜜水搁在案角。
赵匡胤端起蜜水喝了一口,目光越过碗沿瞥向暖榻上的赵惟吉,嘴角往上扯了扯:“昨儿个的事,外头怎么说?”
“回官家,樊楼的说书先生天没亮就开了场,讲的全是小皇孙抓周的故事。”王继恩的腰弯得更低了些,“坊间传得最多的是那句开太平,茶楼酒肆里连贩夫走卒都在议论,说咱们大宋出了文曲星下凡。”
赵匡胤把蜜水碗重重搁回案面上,碗底磕在红木案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文曲星?”赵匡胤哼了一声,“福孙左手抓书右手抓剑,那是文武双全,不是什么文曲星。”
赵惟吉把脚丫从嘴里拔出来,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暖阁的藻井出神。
老头子今天心情不错,免了早朝留在这儿逗我玩,说明昨天的抓周他非常满意。
满意到什么程度呢?
赵匡胤的下一句话给了答案。
“拟旨。”赵匡胤对王继恩抬了抬下巴,“加封皇孙赵惟吉为永国公,食邑三千户,食实封三百户。”
王继恩领旨的动作顿了那么一下,随即应声退下去取笔墨。
赵惟吉心里算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通。
永国公,食邑三千户,食实封三百户。
大宋开国以来皇孙最年幼获封国公的先例,没有之一。
封了国公就有独立的属官编制,有独立的财赋来源,有独立的府邸规格。
老头子这是趁热打铁,把昨天抓周造出来的舆论势头用制度给焊死。
从今以后,赵惟吉三个字不再只是个民间口耳相传的祥瑞传说,而是写在玉牒上的永国公,朝廷命官见了他得行礼。
高,实在是高。
王继恩重新端着笔墨回来,跪在偏案上拟旨。
赵惟吉趴在软垫边缘,歪着脑袋看王继恩的背影。
王继恩写完旨意站起来时,脚步往偏殿方向挪了半步,眼珠子快速扫了一眼角落里堆着的红漆木箱,那里面装的是昨夜各府送来的贺礼清单。
这一眼极快,快到赵匡胤都没注意。
但赵惟吉注意到了。
王继恩在数谁送了礼,谁没送。
这个太监在两边记账。
赵惟吉把脸埋进软垫里,闭上眼睛。
王继恩这条线暂时动不了,记着就是。
午后的阳光从槛窗移到了地砖上,陈氏得官家传召入宫侍驾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青色的窄袖袍,头上只簪了两支银钗,脂粉薄施,进殿时笑着跟乳母点头致意。
赵惟吉被陈氏抱进怀里,小脸贴着母亲的锁骨。
陈氏笑得温柔,可赵惟吉贴着她胸口,能感觉到她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陈氏抱着他在暖榻上坐了一会儿,跟乳母闲聊了几句赵惟吉的吃食和睡眠,然后趁着乳母转身去倒蜜水的间隙,声音压得极低,对着赵惟吉的耳朵说了一句。
“西北那边还没有消息回来,你爹的自辩札子也递不进枢密院。”
赵惟吉的手攥住了陈氏的衣襟。
他听懂了。
陈思让为自己辩护的札子被枢密院卡住了。
卢多逊的弹劾还在发酵。
昨天抓周的大胜给赵惟吉个人镀了一层金身,可金身罩不住外祖父。
朝堂上的刀子不认你是不是祥瑞,它只认证据和程序。
赵惟吉开始在脑子里翻正史记忆,搜索陈思让三个字。
翻了半天,只翻出几行模糊的印象。
陈思让,宋初将领,曾知庆州,卒年不详。
就这么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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